林澈顺势偷偷爬到桌上,从上而下,看到了那个大箱子里面。
是一把电子钢琴。
裴剑将电子琴架起,曲谱的位置放上平板,又拿来一个凳子,坐在电子琴前。
琴键被按下,流淌出一段旋律。
林澈的动作顿住了。
前世,作为一个美术生,林澈对艺术和美有着一种天然的敏感和亲近,此刻在他的视野里,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,姿容俊逸,最重要的是那双手——十根手指修长而骨骼分明,指尖落在雪白的琴键上,敲出宛若星河流淌的旋律。
而且,这段旋律……他曾经听过。
在他的前世,在病床上,他曾用耳机反复循环过无数次。
那来自于一个音乐剧,内容大概是个主人公拥有天赋与才华,却因不阿谀权贵而被世俗不容,渴望自由的灵魂与支离破碎的现实相撞的故事。
这一段,就是主角与权贵的对唱。
琴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,起起伏伏,像是曲中人的对话。弹到某个地方时,他的手指加重了力度,琴声变得尖锐而急促,像是在质问什么;过了几小节又慢下来,变得绵长而疲惫,像是另一个人的回复。
林澈蹲在桌角,触须跟着旋律微微晃动。
就在林澈几乎以为裴剑不会开嗓时,裴剑垂下了眸子,忽然启唇:
“……人要自己决定,究竟何去何从,
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世界,要挣脱怎样的无边囚笼?”
清亮的男声响起,丰沛的感情倾泻,这一刻,歌声不再是唱响某个故事的背景之音,而是真正属于某个角色的内心独白!
林澈怔住了。
想不到人类还……真有两把刷子。
逐渐加快的琴声中,林澈下意识往前爬了几步,便听裴剑换了一个声线,也换了一种气势,更为低沉也更为浑厚。
只听他继续唱道:
“你虽身陷人生囹圄,但你的天赋由上天所赠;
我折服于你的才华,不打算再执着俗世爱恨。
但若你学不会妥协,便再也无法为世人所闻,
人生坦途,别再犯浑!”
——那明显应该是另一个“人”的唱段。
这首歌曲既然出自音乐剧,裴剑的唱法自然也与寻常的流行歌曲不同,其中几段更是标准的宣叙调。
这一刻,林澈几乎可以肯定,对方一定是专业的。
他早该想到,对方歌单里那么多音乐剧,甚至还有许多冷门剧目,早已超过普通“发烧友”。
林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“发烧友”,对这个东西颇为了解。
音乐剧,用歌唱的形式,演出角色的一生,不同的唱段叠加,绘制成一个故事,这就是音乐剧的演出形式。
当然,一般在一部剧里,一个人只会出演一个角色,现在是因为没有人能跟裴剑对唱,他才不得不“自我分裂”。
歌声停了会儿,忽然,以更决然的语气回归第一个人物:
“我只属于自己,不会再轻易让步。
他人的赞美或怜悯,于我而言,无足轻重,
我无意接受折中之道,患难与共也无法赢得我的盲从!”
林澈伸出的前足一顿。
相识近一个月,他却从未如此刻般,清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情绪输出。
这一节对唱是整个音乐剧里最深刻的段落之一,两个地位迥然不同的角色相互欣赏又相互抨击,对自己的不甘,对对方的愤怒,都交织在同一首曲子里。
而人类的情绪那么浓烈,那么汹涌,仿佛那唱的不是某个角色,而是他自己。
……与平时那个懒洋洋又颓丧的死鱼眼床居生物完全不同。
在他呆愣之时,那歌声还在继续:
“无论是谁、又以何种姿态抵达巅峰,唯有一点,无可否认——
平坦之路,必将通向谬误与共!”
“……”
高音收尾,最后一个琴键悄然回弹。
一首终了,坐在凳子上的裴剑勾起一个笑容,眼中闪过几丝酣畅。
他想,他做出决定了。
又是几支旋律在指尖下流淌,这次他却没有出声,仅仅是演奏。
不断的变奏让曲子改变了原本形态,却变得更加自由。鸟儿展开双翅,飞向无边天穹。
就在这时,裴剑无意间低了一下头——便与琴架上某个阴暗生物来了个视线相撞。
林澈:“●▽●——!”
好厉害的高音!原来你是大佬!
林澈作势抬起上半身,两只前腿疯狂互相拍击,像是在“拍手”。
然后又跳了跳,表示欢欣鼓舞。
裴剑:“……”
看来飞向天穹的未必是鸟儿,也可能是飞天蠊儿。
林澈见裴剑没动,便大着胆子爬上了电子琴,见裴剑还是没有动弹,干脆又爬上琴键。
方才那几首歌,林澈也很喜欢,甚至也会哼两句。裴剑唱得那么好,与那些气虚歌手完全不同——一个好的演员或歌者本来就能轻易调动听众的情绪,他听完了全程,自然不免心里痒痒。
他前世家境不算差,也是学过钢琴的!
他也想弹,也想合奏和合唱!
……可惜拼尽全力,无法战胜琴键半分。
林澈又郁闷了。
裴剑转身倒了杯水回来,看到林澈还在电子琴上,忽然一股奇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,脱口而出:“你想弹琴?”
话音刚落,他就看到那只黑色小虫子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