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阳神官飞升的时候有多神气,后来她就有多落魄。
当年她斩灭吞天巨妖,血染征袍却屹立不倒,脚下是万里苍生的跪拜,头顶是九天垂下的万丈金光。
那时她银甲生辉,踏云而行,所过之处仙乐齐鸣,连天帝都要赞一句“三界第一战神”。
谁能想到,两千年后,她会化作这石洞里一道半透明的虚影,连站直身子都做不到,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气与悲凉。
正如她自己刻在神殿断壁上的那句话:凡人尚能拯救苍生,怎么成了神仙,反倒不能了。
空气里浮动着千年的尘埃,她已经很久未曾见过活人了。
“没想到,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。”武阳神官的声音缓缓响起,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机。
叶臻迟疑了一下,但还是开口问:“神官……这座城到底是发生了何事?”
武阳神官的虚影缓缓抬头。
模糊的虚影隐约还能见到从前的样子,那曾是一张英气逼人、让三界妖魔闻风丧胆的脸,如今却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底积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臻身上,带着一丝茫然的打量,随即猛地转向一旁站着的沈寂。
几乎是瞬间,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,周身微弱的灵光猛地暴涨又迅速黯淡,声调陡然拔高,带着刻入骨髓的本能厉喝:“何方恶鬼?!”
沈寂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那笑意冷得像霜,那模样仿佛在说:是恶鬼又如何?
金色的虚影先是剧烈地晃了一下,便不再动了。
“罢了……我早就该消散了,如今这幅样子,连抬手都费劲,想要斩妖除魔,怕是不能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,她便闭上眼,深深地喘息着。
石洞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远处滴水的声音,一声一声,敲在千年的时光里。
过了许久,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,再次睁开眼时,神智似乎清明了许多,眼底的戾气也散去了不少。
“这位小友。”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叶臻身上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,“你为何同他在一起?妖魔鬼怪最善蛊惑人心,你莫要被他骗了。”
叶臻坦然迎上她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没有为何,我遇见他时,他未曾害我,也不曾害过无辜。”
武阳神官顿了顿,怔怔地看了叶臻半晌,最终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啊……小友你说得对,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,非对即错,神未必善,鬼也未必恶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情绪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涨起来。
原本平静的虚影剧烈地扭曲着,周身卷起一阵阴冷的旋风,断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,她像是发了狂一样,双手紧紧攥着,指甲几乎要嵌进虚无的掌心,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:“可……我也未曾害过无辜啊!我这一生,斩妖除魔,救苦救难,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!为何?为何他们要如此待我!”
沈寂衣袖轻扬,无声地替叶臻挡开飞来的碎石。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,带着千年的怨愤与不甘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叶臻见她情绪濒临失控,放缓了语气:“神官若是有想说的话,尽管说来,我们决不外传。”
武阳神官猛地看向叶臻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。
她盯着叶臻看了许久,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郑重与真诚,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怜悯。
“我本名武阳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语气缓缓地,仿佛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刻,“我出身时天赋异象,大师断定我来日必有作为,从小我便立下誓言:我要拯救苍生!寒来暑往,我拜遍了天下名师,吃了无尽苦头,别人练一个时辰的剑,我就练三个时辰,别人怕黑怕鬼,我就专往乱葬岗、妖窟里钻,再苦再累,我从未想过放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