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门诊大楼一楼的收费处,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头顶的光线透过玻璃窗,切割出斜长的、黄色的光柱,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。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粘附在每一个表面,混合着打印纸的墨粉味和某种人群滞留后的浑浊气息。
秦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个亮着“结算”灯的窗口前。玻璃后面,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收费员。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护士服改良的工作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露出一张缺乏血色的、疲惫的脸。她正低头核对着一叠单据,手指机械地划动着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“您好,”秦泽的声音干涩沙哑,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,“麻烦您,我想结算秦瑶患者的住院费用,并打印所有的明细单据。”
女收费员抬起头,眼神是长期面对繁琐事务后特有的麻木和距离感。她没说话,接过秦泽递进来的住院号纸条,在电脑上输入。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几秒钟后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视线在屏幕和秦泽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,那麻木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,像是平静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
“秦瑶?”她重复了一遍名字,语气有些异样,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放在手边的一个内部通讯专用电话座机。那部电话的指示灯正安静地亮着。“这个账户……目前有些问题,暂时无法办理结算和打印。”
“问题?什么问题?”秦泽的心猛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,“只是结算一下费用,打印单据,能有什么问题?”
女收费员避开了他逼视的目光,垂下眼睑,盯着自己面前那叠无关紧要的单据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缘。“系统……系统显示状态异常,我们这边操作不了。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,您得……得问上面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刻意回避。
“上面?哪个上面?”秦泽的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节发白,“我只是要一张消费记录,这符合规定!我父母还在等着,他们就想要个明白!求你通融一下,帮帮忙!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哀求,疲惫、悲伤和此刻遇到的莫名阻碍,让他的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秦泽清晰地看到,她脸上是一种程式化的、冰冷的坚决。她的眼神不再与他对视,而是聚焦在他下巴以下的某个虚空点。
“对不起,同志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平板、毫无起伏,像在背诵一段与她无关的文字,“根据规定,该账户目前处于冻结状态,所有相关业务暂停办理。我们无权处理。请您理解,并尽快离开,不要影响其他患者办理业务。”她伸手指了指后面空无一人的等候区,这个动作显得既多余又残忍。
“冻结?谁冻结的?凭什么冻结!”秦泽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,引来远处保安警惕的目光,“病人家属现在连花了多少钱都不能知道吗?这是什么道理!”
女收费员紧紧抿着嘴唇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。她不再回应秦泽的任何质问,只是重复着:“对不起,这是规定。我无能为力。”
秦泽僵在原地,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如同“机器人”一样的女人。一股巨大的、源自整个系统森然壁垒的无力感,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,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。
医院的收费窗口前,时间像是凝滞的胶体,粘稠而沉重。
秦泽隔着厚重的玻璃,看着里面那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收费员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作装,眼神低垂,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,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击着,重复着“系统冻结,没办法”的说辞。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打印纸的陈旧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