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行人稀少,偶尔有几辆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。雪花又开始飘落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融化成水渍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九点半。
顾衍之应该还在年会上。也许正在致辞,也许正在敬酒,也许已经坐上车准备回家了。
殷灼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。
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难道要告诉顾衍之,我今天参加了一个朋友聚会,听到别人谈论婚姻,我感到很烦躁?
这太矫情了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进去买了一包烟。虽然他不常抽,但在心情烦躁的时候,尼古丁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。
点燃香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。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,看着烟雾在寒风中消散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虎。
殷灼皱了皱眉,犹豫了片刻,还是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夹杂着风声和电流声。过了几秒钟,一个沙哑、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阿灼,是我,陆虎。”
“虎哥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想跟你说一声,”陆虎的声音有些颤抖,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,“我和陈锐,定在后天离开海城。”
殷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陈锐?他还没走?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殷灼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陆虎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因为你之前帮过我救了他。我想在走之前,谢谢你。”
殷灼冷笑了一声:“谢我?谢我什么?谢我没有阻止你跳进火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。
殷灼能听到陆虎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陆虎终于开口,声音更加沙哑,“你觉得我糊涂,觉得我被陈锐迷了心窍。你觉得我不值得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殷灼毫不留情地反问,“陈锐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他利用你,把你当跳板。他自私、虚荣、毫无底线。你这一走,就是把自己绑在一个随时会炸的雷上。你图什么?”
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。
陆虎是个好人。重情义,讲义气,虽然出身底层,但骨子里有一股正气。不管是过去,还是现在,他对殷灼、阿坤这些“弟弟”也一直很照顾。而且,陆虎现在没有亲人,也没什么往来的亲戚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按理说,他应该活得潇洒自在,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如此不堪的伴侣?
“我图什么……”陆虎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,仿佛在咀嚼其中的苦涩,“殷灼,你知道吗?来海城这么多年,我还是感觉在这个城市里,我就像一条流浪狗。没人关心我死活,没人记得我的存在。只有陈锐,他会叫我‘虎哥’,他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买药,他会时不时地关心我。虽然我知道这也许是假的,我知道他在利用我,但是……至少在那一刻,我是被需要的。”
殷灼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。“那是幻觉,陆虎。”他冷冷地说,“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殷灼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陆虎苦笑了一声,“我快三十岁了,殷灼。我以前就是打黑拳的,受伤,流血,被人取乐,都是家常便饭。我见过太多的人性丑恶,但即使这样我也始终相信没有人生来就该是什么样的,人总是会变的。我不想再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了,陈锐也许现在不是一个好的伴侣,但是吃一堑长一智,他不会一直这样的。哪怕最后……我也认了。”
殷灼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无法理解陆虎的选择。在他看来,这是一种愚蠢的沉沦。但他又不得不承认,陆虎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。
每个人都害怕孤独。
而陆虎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走吧。”殷灼最终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,“既然你已经决定了,我说再多也没用。祝你……好运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虎说,“再见,阿灼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
殷灼站在寒风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,烫到了他的手指,他才猛地松开。
烟蒂掉在地上,被风吹散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雪花越下越大,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点开顾衍之的对话框。输入框里闪烁着光标。
最后,他只是发了一句:
【到家了吗?】
回到家时,已经是十点半。
公寓里漆黑一片,但那盏玄关处的灯,还亮着。
殷灼换好鞋,走进客厅。顾衍之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并没有在看。他的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着眼睛,似乎睡着了。
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显得有些凌乱。
殷灼放轻脚步,走到他身边。
借着昏暗的灯光,他看清了顾衍之的脸。那张平日里从容优雅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疲惫,嘴唇也有些干裂。殷灼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蹲下身,轻轻握住顾衍之的手。
顾衍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睫毛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看到殷灼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嗯。”殷灼低声应道,“怎么不去床上睡?”
“等你啊,这几天太忙了,都快见不上你了。”顾衍之理所当然地说。
殷灼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顾衍之的手背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顾衍之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发,动作轻柔而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