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漾深吸一口气,强迫手稳定下来。他想起了父亲修水管时的样子。父亲说过,修东西不能急,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脾气。
他不再去看倒计时,不再去听别人的进度。
他沉浸在那个小小的电路板里。
接线,焊接,调试。
当蓝色的电弧在他手中跳跃起来的时候,他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叹。
沈砚走过来,看着那不稳定的电弧,点了点头:“勉强及格。但你的思路是对的,用最简单的元件实现了功能,而不是堆砌参数。这很像你。”
这一天下来,苏漾累得像被抽干了灵魂。
晚上回到宿舍,他接到家里的电话。
“小漾啊……”电话那头是苏建业迟疑的声音。
“爸,怎么了?钱不够了吗?我还有奖学金,我这就去取。”苏漾心里一紧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苏建业叹了口气,“是工地。那个……刘振海虽然倒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收拾。项目部要把那批不合格的管材用到新小区里。我去举报了,现在……现在项目部要把我开除,还要扣我的保证金。”
苏漾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。
又是打压。
这次是直接断了父亲的收入来源。
“爸,你别急。我明天就回去。”苏漾急得想撞墙。这个节骨眼上,他怎么能回去?省赛集训才刚开始!
“回什么回!”苏建业突然吼了起来,“你给我好好在那儿读书!这点事爸能摆平!大不了我不干了,我去搬砖也能供你!”
挂了电话,苏漾坐在床边,浑身冰凉。
沈砚推门进来,看到他的脸色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家里出事了?”
“嗯。”苏漾把事情说了。
沈砚沉默了片刻,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“你父亲举报的那个项目,叫‘锦绣江南二期’。开发商是‘宏远地产’。”沈砚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,“这家公司去年有过偷工减料的案底,证据就在住建局的档案库里。但档案库的系统防火墙很垃圾。”
苏漾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,有些茫然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沈砚合上电脑,看着他,“我只是告诉你,如果你现在回去,你就输了。如果你留在这里,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你爸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舆论。”沈砚的眼神冷冽,“网络时代,只要把事情闹大,官方就必须介入。你爸的保证金就能拿回来,工作也能保住。但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你在省赛里拿名次,增加你的话语权。”
苏漾陷入了巨大的挣扎。
一边是含辛茹苦的父亲,正被人欺负,急需他回去撑腰。
一边是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翻身机会,一旦离开,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李维在旁边插嘴道:“苏漾,你要是缺钱,我这儿有。几万块还是有的。”
陈墨也难得地放下书,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博弈论,你现在回去的边际效益为零。你回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反而会让你父亲更加内疚。最优解是留下来,通过外部力量施加压力。”
苏漾看着这两个曾经的“对手”。
在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,这里虽然残酷,但这里的人,比外面那些伪君子要真实得多。
“好。”苏漾咬了咬牙,眼眶发红,“我不回去。”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张栀若的电话。
“喂,张栀若吗?帮我个忙。把你爸的举报邮箱给我。我有东西要寄。”
那一夜,苏漾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父亲拍的那些劣质管材的照片,还有他收集的那些证据,整理成了一封长长的邮件。
标题是:《关于海城锦绣江南二期项目重大安全隐患的实名举报》。
点击发送。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亲手按下了一个按钮。
这个按钮,可能会炸毁那个工地,也可能会炸毁他自己安稳的未来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第二天清晨,教官吹响了集合哨。
苏漾站在队伍里,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。
沈砚站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做好了?”
“做好了。”
“那就跑吧。”
哨声响起。
苏漾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疯狂地冲了出去。
他跑得比沈砚还快,快得超过了所有人。
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泪痕。
他在心里一遍遍呐喊:
跑赢,必须跑赢。
只有跑赢了,才有资格谈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