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看?”
拉斐尔迟疑片刻,还是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明日看。今晚你睡觉。”
米蕾推门进来。
“房间收好了。”
玛琳娜点头。
三人起身。巴洛先检查门外,再示意奥德琳与拉斐尔跟上。奥德琳走到门口时,玛琳娜忽然叫住她。
“奥德琳。”
她回头。
玛琳娜的手放在黑木盒上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。
“伊莱安只是一个记录者。水脉术学得不算最好,胆子有时大,有时小,出门前接了蓝龙的命令,路上做了自己的判断,然后死了。你不必把他想得太重,也不必把他想得太轻。”
奥德琳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现在未必明白。”玛琳娜说,“但你可以先记着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便低头收起盒子,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。
米蕾带他们穿过窄廊。
廊内挂着蓝玻璃灯。灯色昏暗,照着墙上的干草束、骨片和小木牌。后屋很简陋,两间相邻的木屋,一间给奥德琳,一间给巴洛和拉斐尔。床铺窄,但干燥。桌上放着热水和一小盏灯。
巴洛检查窗、门、床下和墙板。
“暂时能住。”
米蕾靠在门口。
“你们白塔人都这样?”
“活得久一点。”
“也未必。”米蕾说,“有些人活得久,只是因为运气好。”
巴洛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运气好吗?”
“不算好。”她把门边一枚钉歪的木楔按回去,“所以我少进陌生人的房间。”
她走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
拉斐尔坐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那只没喝完的陶杯。他低头看杯中剩下的药水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伊莱安本来只是来确认你?”
奥德琳说:“护符是这样写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觉得我有门的味道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巴洛把窗闩扣好,语气平稳。
“想也先睡。你现在问不出答案,只会把自己吓精神。”
拉斐尔没有反驳。
他把杯子放到桌上,躺下后很久没有闭眼。隔壁屋里,奥德琳把玛琳娜给的卷纸放到桌面,重新打开看了一遍。纸上没有太多内容,句子简短,字迹干净得近乎冷漠。
苦水护符。
天之井残余。
人间部分。
对门的感应异常。
明日清晨见瑞卡拉夏。窗外,河湾的水声持续不断。它不像白塔湖水那样开阔,也不像旧林溪水那样细碎。这里的水更近,更低,贴着屋基流过,偶尔碰到木桩和玻璃瓶,发出很小的声响。
奥德琳没有喝托丽雅给的深度睡眠药剂。
她坐在桌前,把伊莱安的名字又写了一遍。
伊莱安。银杉林出生。水脉术初学。瑞卡拉夏记录者。携苦水护符前往白塔路,未送达。记录拉斐尔有门感异常。死于冬末雪路。
写完,她停了一会儿,又把“异常”几个字圈住。
夜深后,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米蕾,也不是巴洛。脚步更稳,更慢,停在门外时,没有敲门。
玛琳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。
“蓝龙醒了。”
奥德琳起身。
门外,玛琳娜提着蓝玻璃灯。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白。她看了一眼奥德琳桌上摊开的纸,没有评价。
“她听说你到了,想先看一眼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拉斐尔呢?”
“明天。”玛琳娜说,“她不喜欢半夜看小孩。她说半夜的小孩看起来都像麻烦。”
这个理由很不像传闻中的大法师。
也很像一个确实正在衰老的人。
奥德琳披上外袍,带上那枚白木护符。
玛琳娜看见,没有阻止。
她们穿过走廊,从杯屋侧门出去。夜风立刻卷来,河湾在黑暗中起伏。远处几盏灯散在湿地、木棚和木板道之间。第三座木棚之后,有一片芦苇围住的低地。低地中央搭着长棚,棚外挂满玻璃罐、干草束、旧骨和写满小字的木牌。
灯火从棚内透出。
玛琳娜停在帘外。
“蓝龙。”她说,“白塔的奥德琳来了。”
棚内先传来一阵咳嗽。
咳声被压得很低,持续了很久。等咳声终于停下,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。
“让她进来。别站在外面吹风,我听着烦。”
玛琳娜掀开帘子。
奥德琳走进去。
她没有看见王座,也没有看见龙。
只看见一张长桌,桌上堆着玻璃罐、泥盘、枯草、骨片、纸卷和几盏低灯。桌边坐着一个很老的女人,披着蓝黑厚毯,银白头发散在肩上,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。她的皮肤很薄,手背血管清楚,眼睛却亮得过分。
她面前的泥盘里,有一枚虫卵正在裂开。
老人没有立刻看奥德琳。
她盯着泥盘,等那道裂缝扩大了一点,才开口。
“你杀了伊莱安。”
奥德琳站在门边。
“是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坐。等它出来。”
奥德琳在她对面坐下。
泥盘里,湿软的生命从裂开的壳中探出一点,又停住。棚外夜风穿过芦苇,河湾的水声压在黑暗里。
过了很久,老人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眼里没有欢迎,也没有审判。只有观察。
“你还会冷吗?”她问。
奥德琳说:“会。”
瑞卡拉夏看着她,确认了某个暂时可用的结果。
“那还行。”
她重新低头,看向泥盘。
“别说话。这个快死了,也可能快活了。我们等一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