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才闷闷地哼了一声,奇怪,她并没有看他,却知觉他渗透进她的每一个当下。
“我以为你只是路过,敲敲门,没有回应,便走开了。我懒得费那力气。”
他挨着床沿坐下,看着她的侧颜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可能有点累。”
他的手覆上她的额,仿佛某种清凉的预感。
她缓缓把眼睛睁开了。
“先吃点东西,我找个医生来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总这样怎么行?简直过一个月就要病一场。”
“我刚刚梦见了我妈妈了。”
“你想见她吗?”
“不。她不会想见我。我也不要见她。”
“不想怎么会梦见呢?”他觉察出自己的耐心。
“我说了,不是不想,是不要,我不要见她。”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从我小时候,大概是五六岁,有一天,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,想要离家出走,使自己成为没有父母的小孩。不知道为什么,想到自己是个有父母的孩子,就觉得……难受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想到母亲,就想到阳光下的坟墓。呵,我想我是活不长的。”
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”他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这样的话不要乱说。”
姜妍哈哈笑了起来,“好人通常不会长命,像我这样的坏蛋才会祸害千年。”
吃过一碗蔬菜瘦肉粥,姜妍觉得好些了,说想要再吃,也不知道是味蕾起了变化还是换了厨师。
“没换厨师,我做的。”陆诩淡淡地说。
“你做的?你还会做饭?”姜妍问。
“明天叫阿姨给你煮鱼片粥,我只会做这个。”顺手端来一碟酱菜,“吃完去床上躺着,医生就来了。”
“我不要躺着,睡多了会头痛。”
“那就在沙发上坐着,看会儿电视。”
“你可以陪我吗?”
他没说好,可是过了一会儿,端着小吃盘在她旁边坐了。
屏幕上的男人女人在雨天里吃着一碗面线,许久没有性生活的老夫老妻,在对视的偶炽的目光里,忽然声情并茂地接起吻来,滚在榻榻米上,开始做.爱。
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,姜妍忽然说:“有时候我在雨天跑回家,我妈就在房间里接客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动,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其实你也很好奇吧?只是不好意思问。”又想了想,“不,干脆你就是那样以为的。”
“以为什么?”
“以为我和我妈一样,是个妓女呗。”
“我从没那样想过。”
“但是你那样做了。”
“我做什么了?”
姜妍笑了笑,转而道:“我只是想表明这没什么好丢脸的。羞耻是你们男人造出来的,该感到丢脸的是你们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时候谈这个不太合适吗?”
“抱歉,我只是想到哪里就说什么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清峻的面容在霓虹光带的渲染下,色彩斑斓了起来,但是自身没有憧憬,就像泡泡上浮光游走的波纹,一潋一潋着。
他以为他会说出“我最烦向人解释”,她以为她会讲出“反正说不说都是一样。”但是没有,空气里有一种音符,对话恰到好处地静止了。
看完一部电影,吊瓶也打完了。姜妍欠起身,说谢谢,道晚安。踏上楼梯回房间睡觉。
他忽然喊住了她。
楼梯上,细伶伶的脚踝停顿了一个节拍,转身,又是一个节拍。
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晚安。他说。手攀上她的肩膀,慢动作靠近,等她意识到那是一个异常轻柔的拥抱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
她看着他,目光像游廊一样深邃漫长。他游走在她的目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