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来听去,你和你母亲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难道不是吗?在她讲出‘应该为利他而牺牲’时,你讲出‘应该追求自己的利益,即使牺牲他人也在所不惜’,这不过是正话反说,其实本源是一样的。可是话又说回来,你母亲坚定地站在利他的角度,却以‘滥加善名’的方式来证实了自己的自私,这才是违反了道德的原则。”
她不由看了他一眼,曳曳唇角,“这么说我确实是始终如一的。”又去拨弄玻璃窗了。
我是说,你其实是另一个你的母亲。陆诩在后视镜里瞥到自己,竟是语焉不详地笑意着。
他于寂寥之中感到一丝安慰。任远所谓的极其现实的女人,似乎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孩子。
阿——妍?他忽然唤了一声。
仿佛被回声击中一般。耳厢里仿佛有什么喃喃细语着。姜妍背脊一紧,那感觉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街头,被旧人偶遇了。诧异地转向他——你在叫我?
任远说你妈妈这样叫你。怎么了?
没什么,有点奇怪。
因为只有母亲才这样喊她。很自然的,仿佛是下意识的行为。也许作为一种亲狎的表示,也许因为这样喊她时,她的面目会稀有地变得柔和,或者,他的母亲从没有予过他这种感觉,因此在她的震撼里素未谋面地缅怀着,如同一个异乡人对于故乡的梦。
“等一下,”她忽然掉过脸,“那时房间里那么暗,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身上有疤?你看得很仔细吗?”
陆诩眼睛瞥向窗外,“你忽然来那么一下子,别人想不看清都难吧。”
姜妍把头别向窗外,心里暗暗骂了一句。不过说也奇怪,经过那件事后,她对他竟好感了起来,同时又莫名地感到灰心,因为他没有着她的道。三年后她旧事重提,他一听笑了,有点温柔,又有点回味地说:色不迷人,人自迷。问他喜欢她什么,他说,大概是她放空时望着窗玻璃的神态吧。脸庞在光与影间游漾着,有点沧桑,有点迷茫,有点疲惫,仿佛那种温柔的牵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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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知道是一位很神秘的客人,姓甚名谁都不知道。他们到的时候,这人已经到了,看起来二十相当的样子。
陆诩也并不向她介绍,只是随意把椅子一拉,道:坐。
姜妍从善如流地坐下。
从她一进厢房开始,这位客人对她就相当注意。倒不是允泰的客人那种暗暗打量与不动声色,是一种大胆与不速之客的观望,闯进一坐无人的屋子那样。
他的目光在她和陆诩之间扫了扫,笑道:“怎么?让我看看你新交往的女朋友吗?”
房间里设定的温度偏低,并不十分暖和。姜妍没有解开大衣。陆诩也根本不在意,只是挽了袖口,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说:“我怀疑你是不是该返厂维修了。”
“原来你想问那件事。”
“怎么样?”
男人摇摇头,“隐居很久了,目前没有跟人有过接触。”
陆诩顿时松了一口气,“你呢?还在找她?”
“如果我想找一个人,是不会找不到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他冷笑:“你知道那种痛苦,却总假装不知道,不,应该是选择不知道。”
随后话题就泛泛起来,简直没头没尾。姜妍完全没有听懂,只是默默喝着葡萄汁,这种应酬最是轻松了。
两人一递一杯喝着,姜妍适时开口道:“陆先生,再喝就要醉了。”
“红酒是醉不了的。”陆诩说,到底也没有再喝,起身取了外套便走。
客人仍自斟自酌道:“这次就不收你费了,不过我想是不是能款留一下你的女伴。”
姜妍头皮都紧了,疑心这才是陆诩带她来的目的。
“你又想做什么。”陆诩蹙眉。
“你知道我不过是欣赏有个性的人罢了。”
“她不能给你。”
“我是为了你好。”
陆诩不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笑了,旋即推门走了出来。
姜妍还怔在那儿,忽见陆诩回头喊她,“走啊,愣着干什么?”
出了酒店,姜妍才松了一口气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已联系好了代驾。陆诩在马路边站着,姜妍默默站在一旁,若有所思。
“以为我要把你留在那儿吗?”他讥讽地来了一句,姜妍没有说话。
“我说过,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勉强。何况那位沈先生,他不是轻薄的人,搞艺术的人都有点怪,常人无法理解,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那时她还无法理解是哪种古怪,把她留下来是为了陆诩?时过境迁后,她重回想这一幕,心绪复杂地感慨:如果可以预知所谓命运这种东西,她的人生会不会有哪里不一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