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奇的寂静。一丝风也没有。夜色灰沉沉的,是暴雨前的海。时间的迷雾随时会散开。她们同时有种命运休戚与共的感觉。
就这样站了许久。暗沉沉的夜幕忽然被车灯捅穿了。
允泰一下子绷紧了,在车灯的照射下,眼神变得苍茫,皱纹越来越清晰,发鬓也越来越苍白。
姜妍觉得额头凉沁沁的,下雨了。
灯光越来越近,烘出烟尘与纷飞的雨线。
一行人不由屏气凝声。
不待司机下车,允泰的助理早已擎着伞迈向了车门。姜妍稍稍探了探脑袋,间隔着伞面和擎着伞的人,先瞥见一个立体的侧面。来不及细看,那人却先一步捕捉到她的目光,朝她看了过来。
姜妍一怔,把脖子收了回去。
允泰先一步上前,伸手,招呼一句:“三少爷一路辛苦。”
允汐和允初也好奇地打量这位陆家的三少爷。面容冷峻,看起来年纪尚轻。
陆诩微笑着递出一只手,“理事长客气了。”
“三少爷请。”
“请。”
三个女孩子走在后面,允汐嘀咕道:“同样都是陆家的,怎么这个三少爷比那个二少爷好看那么多?不是一个妈生的吧。”
允初若有所思,注意到一边不说话的姜妍,“小妍,你怎么看?”
姜妍摇头,心里奇奇怪怪的,“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他。”
“呵。”允汐又开始了,“早说让你少做些梦,我和允初姐都没见过,你又在哪个梦里看见了?”
与陆诩一道来的,还有他的未来顾问任远,两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,那时两家还是邻居,之后任家遭遇了意外,董事长又对任远一向看好,遂把他接回了陆家,之后一并来了麦勒。鲜少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——陆家的养子。
允泰一面奉承着陆诩,一面转动着心思,想陆诩来的这么突然,一定是董事长的意思,那么他跟郑克己又是什么关联?还好,他们还没有采取实际行动,万一留下什么把柄,麻烦可就大了。
允泰虽然不及自己的父亲,但他深谙一点,允家能一路走到现在,关键就在于当初押对了宝。先就着眼前来讲,他们跟着陆琛做了那么多的事,被敲打是必然的,问题就在下手轻还是重,如果他们借此时机把陆诩笼络了,不仅能保全当下,将来也多了一层指望。因此分外留心。
允泰引着陆诩坐了主席,方才一一地介绍起来。允泽也已经回来了。
介绍到三个女孩子的时候,允泰刻意舒缓了声调,观察陆诩对于她们的反应,允初的内敛含蓄他不甚在意,允汐的似水柔情他也没什么波澜,但是切换到姜妍的时候,他的目光有半秒的停驻,又转瞬即逝。
允泰暗想有戏,一面转动着鬼胎。
允泽冷眼乜着姜妍。
姜妍挑衅地看了允泽一眼。
允汐也暗暗琢磨着允泰。她想:这是个绝妙的用人机会。功成身退或许也可能,但如果一步走错了……
她这一踌躇,介绍的环节已经过去了。允泰问起董事长的近况,又怀念起从前与董事长面临危机是如何一步步化险为夷的,话里话外,陆氏能有今天,他也是流过血流过汗的。他这样不顾一切地追随董事长,除了董事长的惜才,更因为董事长对自己有再造的恩情,他几乎把董事长捧到了一个权威的父亲的高度,渲染高情到一个程度,便急转直下,表示自己的愤慨与委屈,有些人看见董事长年纪大了,便寻隙而入,整日里一副大奸似忠,其实私底下无所不为,看得允泰既愤慨、又痛心,然而他在这个位置上,许多事也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姜妍盯着酒杯,差点笑出来,暗瞥一眼旁边坐着的允汐,也是一副惆怅难言的样子,再看允初,就更是无边了。
允泰把自己杜撰成这个样子,不去演戏或者出本自传真是太可惜了。
一面又把陆诩的不动声色都看在眼里,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内功深厚,什么波澜也没有。他表示董事长是一个分明的人,人与人有误会也是寻常。
允泰的神经才一松弛,他又说了,不过富贵这种东西也一样由不得自己,锁在你身上,钥匙却攥在别人手里,一旦被套住了,想抽身可就难了。
允泰慢动作将酒喝干,想他既讲出这个话,允家与陆琛的事他肯定知道一些,兴许还知道得不少,但是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如果陆诩不是一个可以笼络的对象,自己的示好反成了授人以柄,只怕会两只脚踩空,在没有搞清楚陆诩的背景之前,试探心意是必要的,但绝不能轻举妄动。
“其实理事长有些过于担心了。”陆诩皮笑肉不笑地放下酒杯,拦住一旁侍应的人,自己把红酒添上了,“我这次来访并不全是为了元亨石油,主要是和政府谈妥有关矿产开采权的事。”
允泰松了一口气,“之前元亨石油的事是我们不够妥当,才被抓了空子。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,政府这次没有选择我们,而是与别的雇佣军公司建立了合作。”
“据我所知不全是这样吧。”
此话一出,空气瞬间凝结了。允泽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,允泰端坐在那里,毛孔都紧绷了。
陆诩轻笑着往座上一靠,“其实这些归根到底,不过都是陆氏的事。说不说倒也无所谓。理事长刚才有句话我很赞成,‘只怕睁着眼的金刚,不怕闭着眼的佛。’许多事,略抬一抬手也就过去了。”
那些勾当董事长不见得不知道,不过是碍着陆琛。这也是允家的底气。陆诩虽然没有明着说陆琛,话里话外多少顾忌一些兄弟之情,显然是知道分寸的。允泰觑眼打量这年轻人,到底是董事长一手把出来的。
“有三少爷这句话,我心里实在安慰多了。”允泰示意允泽去敬酒,“你放心,这次矿产开采权的事,我们允家能出力的绝不推辞。”
允泽才离开座位,一旁坐着的任远却站了起来,径自举起酒杯与允泽碰了一下,“允总,请笑纳。”
允泽讪讪把酒喝了,回到座位上。
任远仍站在原地,请示陆诩。
陆诩端详着手边的酒杯,忽然笑道:“外面站着怪累的,进来坐吧,四弟。”
一秒的跳拍,门徐徐开了,任远快步走向门边。
一个穿着白西装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,身材凛凛,一表人物。比起陆诩,他的面庞和五官相对柔和一些,也近人得多。他很客气地冲任远笑了一笑,方才踱步进来,唤了一声三哥,挨着陆诩坐下了。
“我来跟理事长介绍一下,这是我四弟,陆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