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随把她安顿在一所公寓里,楼层很高,站在落地玻璃窗前,有种把城市纳入眼底的感觉。她觉得那些建筑群像蛰伏着的神兽一样,一霎一霎地放着光,从这里掉下去,大概与一根针掉进海里没什么两样。在这遍地金银的城市里摸打滚爬,不小心摔一跤,也比别处更惨痛吧。
穆随把钥匙交给姜妍,告诉她家电的用法,说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。衣橱里现挂着几件衣服,就先凑合着穿了吧,明天会叫助理送几件合身的过来。姜妍点头应了。
穆随又问姜妍读书的进度,才发现她只是识几个字而已,压根没上过学的。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,反正以她现在的形象,没有几年的教养,也没法送去允家,先安顿下来也就是了。
姜妍知道金甾湾是日新月异的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然而好事多磨,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,或者在贫民窟时经受了太多的磨难,一路强撑着才挺了过来,现在陡然松一口气,各种症候就追了上来。才来一个星期就染上了肺炎,送去医院时已经有些不清醒了,又是上氧气又是打滞留针,加上先天不足,竟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,越是急,越是不见好。
穆随却是不甚在意,反正现在欠下的,将来她都要还回来的。他看姜妍这小妮子比同龄的孩子见识明白,又要强,学东西也快,闲来无事时便叫助理带些书给她看,什么种类都有,在别的小女孩还在看言情小说的时候,她已经对历史哲学类的书籍开始感兴趣了。
身体痊愈后,穆随安排姜妍进学校读书,又请了礼仪教师指导她学各种礼仪,包括国际礼仪,餐桌礼仪,正式社交场合的礼仪等。在姜妍的理解里,这是顶无聊与浮泛的东西,只是让她表现得更加像个人而已,或者文艺些来说,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。就像那些圣人的书,看起来优雅高尚,但是无法解决实际生活中的问题。
总之,穆随要她学什么,她学什么就是了。每天在映着薄薄曦光的房间里起床,洗脸,刷牙,梳头发。经过那一场大病,她看起来更沉静了,肤色也白皙了很多,却不是那种元气、通透的白,而是一种忧郁的白,仿佛常年腻着水滴的白瓷砖。总之沾着点病容。眼神也沉沉的。
反正出身这样的东西,不是模仿就能模仿出来的,她频频观察自己的微笑,一样的红唇白齿,不是过于训练有素,就是偏于刻板。站在镜子前看着、看着,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在广夏寺的山下,坐在黑色轿车里的那个女孩子,睫毛像绽放太阳光一样,反正她这辈子都别妄想拥有那样纯粹天成的美丽。
穆随还是希冀她向美艳俏皮那一路上靠,在他看来,这就像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要手.淫一样。就是这样平易的要求,却使姜妍犯难,因为要挣脱过去的环境,她靠的正是违逆自己的本能,甚至于要忘记自己女性的身份,因为一旦对于女性化的特征有了具体的、清晰的认识,她就会接受种种限制与不公,比如承认自己是弱者,比如认同牺牲式的母□□,把苦难当作美德,把脆弱楚楚可怜当作美丽,靠自我献祭去博取认同,反正女人的存在与价值认同不是来源于自己,而是烘托男性丰伟与高大的程度。在她看来,男人是愚蠢的牲畜,他们下流又卑鄙,无耻且放荡,一面掩饰卑劣,一面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,并为自己的无知沾沾自喜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,也可以想象她对于自己成长的环境有多么失望。现在穆随忽然建议她拾起女性的身份,涂脂抹粉,她简直厌恶,脸上当即起了一层痉挛。
对于新学校的环境,姜妍适应得还算不错。她的成绩一直处于中等,不上不下,她觉得学校里的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,尤其是语文课本上那些自怨自艾的诗人,一个男人成天面目酸楚着,飘摇来去,四处地伤情,这已经够丢脸了,还要写出这些工愁善病的词句来影响别人,也真好意思活着。她越看越来气,简直想跳进课本里把那诗人推下楼摔死或者推下河淹死。
总之,她喜欢那些气势恢宏的词章和音乐,可以振奋心情。她最喜欢的是历史课,虽然那多半是上位者美化杜撰出来的,她觉得文艺这种东西有时候简直害人。
到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姜妍开始频繁地收到男生的表白。一开始她很排斥,突然有一天,她开始试验性地周转于男同学们中间,倒不是享受那种追捧,而是出于一种探索的需求,因为在这个年纪,还不善于伪装,往后就不好说了。
有时候她说自己的父母是牙医,有时候她说自己的父母是律师,也有时候她说自己是孤儿,不耐烦了,她也说自己的父母破产了,现在其实靠捡破烂为生,她总能毫不费力地编造一段凄恻又动人的历史。她很享受那种说谎却不被人识破的感觉,那些男同学表面各有千秋,眼神却都是一样的,他们看到的也并不是她,而是内心映射的欲望,而人是最容易被欲望俘虏的。他们不是在爱情面前认了输,而是根本被她看穿了,她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,越不给,他们就越上头,越上头就越痛苦,而这痛苦的甜蜜或甜蜜的痛苦被他们误以为是爱情。
总之,她能准确无误地拿捏住他们每一个人的痛点,而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只有谎言。终于,时间一长,他们对于这种暧昧关系不满意了,她单方面选择结束,男同学们情绪大发作,用那编造的历史攻击她——用谎言去攻击谎言本身?看着他们自以为能够威慑她的表情,她就为他们的愚蠢而发笑。果然,恋爱只能彰显品质,但不妨碍人性都是一样的丑。
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发现,将供词串在一起,发现竟然没有一个是真的,一个人怎么能毫无羞愧感地到处说谎呢?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。问她为什么,她耸耸肩膀,说不为什么,又想,大概因为憎恨吧。整整一个学期,他们提起她就会陷入深深的迷惘,因为她,他们再也不相信爱情了,当然其中也不乏真情流露者的哭泣,据说为她花了许多钱,也有传言说为她吸毒甚至自杀的。总之,姜妍这个女骗子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了。
初三下半学期,穆随见姜妍已经具备了资格,遂为她办理了手续,不在那所学校念高中了。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带姜妍去了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