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到底没有站在她这边。
中午时,芸佩接到了电话,阿坤赌了个通宵,将摩托车赌掉了。那人喝得踉踉跄跄,没有坐上摩托便触发了车轮下的装置,人现在就躺在医院里,被炸成了重伤。
撂下电话,芸佩朝姜妍瞪直了眼睛,“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姜妍也不回避。
芸佩一个耳光就掴了上来,随后瘫软在地上,绝望地哭了起来。
姜妍没听清她说什么,但是她知道她的意思是她无可救药了。
中午的时候,阿坤推开了大门。他全都知道了。
连预设恐惧的时间都没有,他一阵脚步走进屋子里,一眼看定了姜妍,而姜妍微笑了。因为感谢,感谢神站在了她的对立面,她再不会为它所绑架了,神告诉她,求什么都不如求自己。
当然这在他看来无异于挑战,满脸乌黑地上前,飞起一脚,姜妍被蹬翻在地,也不挣扎,也不躲闪,就那么阴幽幽、直勾勾盯着他;忽而又是一笑,更肆谑了。一种野性难驯幽养在眼瞳里,仿佛随时会放出绿光。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。
阿坤虽然看上去牛高马大,为人却是鼠性。他是最懂趋时暝祸的,总能在一次次趋利避害中化解危机,但是这阴狠、诡诈、毒辣的孩子,她的眼神是赫赫有声的,她告诉他,她不惜一切,她无所不用其极。
这蝎子!他骂一句,就算知道她不过是个女孩,还是会令他产生近于眩异的恐怖。
于是变本加厉。他说什么也要打死她。她笑得更大声了,血贴服着太阳穴流下来,感觉不到疼一样。那笑声仿佛不是来自于她,而是山洪般冲垮、席卷了整栋屋子,从天花板,从墙角,从裂缝,从四面八方涌泄而出,不绝地回荡着。
那一头,苏扎正领着媒人跋涉而来,她打了不少口水官司,才终于谈妥了这一桩生意,指天誓日地说是个神仙一流的胚子,又青春年少,无非性子倔了点,以后多多管教着也就是了。那冯婆子自是喜不自胜,与苏扎一搭地前来探看。
然而才转过巷口,先看见乌泱泱的一堆人,就围聚在阿坤家门前。苏扎眉心一跳,脚步也顿了,冯婆子注意到她神色不对,一个劲问怎么了。
邻居家的美琪一跃从门口跳了出来,跑得头也不回。苏扎抢步上前,扭住了她,问到底怎么了。
美琪指着门庭,一双眼珠乱颤,直嚷着里面的疯了。
苏扎挤开人群,跨进院子,先听见咣锵一片响。
阿坤鲤鱼般跳出了门,一个盘子旋即飞了出来,砸在地上,咣当打了个粉碎。
“你会遭到报应的!”阿坤暴跳如雷,“神会惩罚你的!”
满室狼藉。原先摆在供桌上的盘子尽数碎了一地,白瓷在深幽里剔着光,比雪还亮。青色红色的果子骨碌碌在地上滚着。
芸佩不顾地上的碎瓷,扑着身子,护住供桌上的佛像,尖叫道:“造孽啊!”
那冯婆子睁睁看着劈刀就要砍佛像的姜妍,脸庞整个扭曲了,咬碎一口牙,冲苏扎啐道:“这就是你说的神仙胚子?”
苏扎一阵言语支吾,口口声声道:“这是怎么了?天哪,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的啊!”
这冯婆子赶着她又啐了一口:“呸!你这老猪狗,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糊弄你桑辛大爷!我当是怎样一个妙人呢!真难为你从大山里找来这样一匹大狼似的野人!只待明日进了门,又是抛盐又是洒米,闹得鸡飞蛋打才罢!这等亲事我可不敢趋奉,你自己去找桑辛大爷担这干系!”言罢,气喘吁吁夺过门走了。
苏扎气得满脸血红,她何时受过这等抢白?上前指着姜妍大骂:“不像话!疯子!连佛像都敢砸,简直不是人养的!”
“太不像话了!”
“这样的孩子也不知道养在家里做什么,要我说就该丢进河里淹死!”
“看着吧,他们全家都会遭报应的!”
“不会是撞邪了吧?”
门外围聚的人也是怒声连连。芸佩扑向姜妍,把拦着她,两泪悲流,放声哭道:“阿妍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洗洗眼看看,那是佛像,是我们的命啊!”
“哪里有佛?哪里有佛!佛即是心,心即是佛!”姜妍红着眼,又是一刀劈将上去,芸佩死命拖着她的胳膊,一个偏斜下,刀重重斫在了桌上,整张木桌吱嘎震颤,飞尘肆滚。
众人倒惊一口凉气,不觉向后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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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观的人散去后,姜妍被锁进了一间空屋子里,光门锁就上了两道。
芸佩哀求着阿坤,求他放了自己的女儿,她已经够苦了。
阿坤气得脸都紫了,嚷嚷着要拿大刀子锯她,“她苦?克死了活爹,打残了佛像,我倒要叫起撞天屈呢,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摊上这样一个坑货!生生坑坏了我!”
苏扎拉开了芸佩,说时候也不早了,你先去做饭吧。然后冲阿坤道:“我的傻冤家,你还发这邪火做什么!我跟你说,这丫头留不得了!要想法子打发了她!”
阿坤嘎起喉咙,嚷道:“你说得倒容易!今天这样一闹,满天星斗的,哪还有什么张大爷李大爷?就是卖给东胡村卢家,那几苗要合娶老婆的光棍,人家也不肯抬进门呐!丢人败兴!还叫打发到哪儿? ”
苏扎喝道:“瞧你这没处下脚的窝囊样子!法子是肯定有的,只是三样。第一,这小雌儿骨头太硬,不狠狠治一治,只怕不好脱手。第二,有芸佩在你手里,她就是飞上天的风筝,也是在我们手里攥着,第三嘛——”
她俯在他耳边,唧唧咕咕了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