罢了。
至少她答应了,还肯留他喝茶。
他心里安慰着自己,应了一声好,在客座上坐下来。
铜炉上的山泉沸了两滚,闻鹊持竹勺撇去浮沫,注入青瓷盏中,茶汤清碧,热气袅袅。
严夔没想到闻鹊会为他亲手煎茶,一时受宠若惊,接过时什么也没想,仰头饮尽。
闻鹊盯着他急匆匆滚动的喉结,莫名想笑:“喝这么急作甚,不怕烫,还不怕有毒么?”
严夔认真道:“这是你亲手做的,哪怕是鸩酒,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这人,说起情话来,也带着豁出命似的粗糙。
闻鹊笑意微滞。
她心跳快了快,指腹在袖中一下下蹭过瓷瓶的釉面,像在安抚,也像在压制。
终究,理智占据上风。
闻鹊捏紧瓶身,语气沉下来:“严将军可想好,我心思狭隘,你拿甜言蜜语来哄我,将来若做不到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严夔郑重道:“不是甜言蜜语,你说的将来做不到,也不会有。”
闻鹊杏眼中映着茶烟与窗光,看不出深浅。
严夔望着她的眼睛,思绪回到昨夜那个梦。
她依旧在拷问他,玩弄他,嫌弃他,他心境却不似从前。
他不再认为那些是折辱,而是她在试探,在确认。
确认他会不会逃。
严夔沉默片刻,道:“闻鹊,我知道,现在我说多少遍真心,你都不会相信,但我不会因此退缩,也不会逼你靠近。”
他说着,平日里锐利的眼竟也透出手足无措的笨拙。
“我在男人堆里糙惯了,第一次对人动心,也不知道旁家男女间如何相处。我只想让你舒服些,在我面前,你不必勉强自己,我送你的东西,不喜欢尽管丢掉,我的问题,不想答便不答,哪怕是我这个人,不想理时也不必讲情面。我会一直陪着你,等你愿意相信我。”
茶烟在两人间袅袅升起,又被穿堂的风吹散。
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番话,闻鹊呆住。
似有陈旧的弦被轻轻波动,嗡鸣不断。
她本想说自己有事要忙,就此离开,如今却说不出口了。
严夔见她久久不言,又注意到她书案上堆积的账册,主动找起话来:“你近来都在看账吗?”
闻鹊回过神来,点点头:“庄子查封时,大家乱作一团,很多事都没顾得上,我近半个月都会住在这里。”
严夔找到机会:“那你忙的时候,我便来帮你研墨吧,定不会扰了你。”
闻鹊抬眼看他。
他神色坦然,没有半分窥探之意,还真只是单纯地想陪着她。
但她方才说了谎。
田庄上的账她早就理好了,现在看的,都是那些情报产业。这些产业明着看,不过是饭馆歌楼云云,但如今公主的手伸了进来,她便再不好托他人管理。
尤其不能让严夔知晓。
严夔若知晓她为公主做事,知晓公主与突厥有联系,还不得迁怒手撕了她!
此刻该送客的,可......
可她就是说不出口。
罢了罢了。
闻鹊犹豫许久,攥紧袖中的瓷瓶。
这药他已经吃下去了。
就算暴露又如何,届时送他去死就是。
操劳数日,她留个俊俏的男人相陪有何不可!
闻鹊赌气地想着,故作不在意道:“外头架子上有朱砂,忘了放在哪里了,你去帮我找来。”
“好,你等我!”严夔听懂了她的暗示,登时绽出笑来,阔步往外间走去。
闻鹊看着他走远,连忙将那些封了火漆的账册抽出来,塞进书案下层的暗格,又将剩下几本田庄进出的账本摊开,摆出正在核对的样子。
外间数个紫檀木博古架,却无书香世家的死板规矩,处处透着少女的灵动活气。
贵重的笔墨砚台与整齐的书匣旁,突兀又俏皮地挤着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。
有用麦秆编成的蚱蜢,还有个竹制的针线篮,里面躺着块绣了一半的素色帕子,细细的银针还停在花蕊旁,像是主人的心事,刚起了个头,便被什么更要紧的事硬生生打断了。
严夔心中柔软,却没有刻意过多窥探她的生活,寻到朱砂,正要转身回去,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山茶花的味道。
不是寻常的熏香或脂粉,似是什么活物一般,香得诡异。
严夔脚步一顿。
他莫名感到蹊跷,便循着香气找去,在架子旁的矮床上,看见了一只绣着彩蝶纹样的软枕。
严夔以为香气源头在此,伸手拿起,又发现那香却淡了。
反而是自己颈间爆发出浓烈的花香。
是那枚平安符?!
兄长所赠之物,怎会沾染上这般诡异的香气?
严夔眼神一凛,狐疑着扯落穿就小囊的红绳,将囊中之物倒在掌心。
陈旧的符箓连同一枚指腹大小的薄片掉落。
那薄片形似蝶翼,通体呈半透明的墨绿色,其上还描着针尖大小的金色符文,暴露在光亮下,它仿佛还活着一般,正轻轻地翕动。
这是什么邪物?又是谁放进去的?!
严夔猛地攥紧手掌,目中迸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