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可是属于天上的仙子。
……即使这是她们所见的第二面,姚灼也能够无比确认的,仙子。
而尚且二八年华的小孩儿,要说自己心疼一宗之主,才是真的滑稽。姚灼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心疼吞下,转而向沈宁安介绍起池塘的锦鲤来。
“这只是小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只是二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只是阿三。”
“哈。”
沈宁安终于不再拘于浅笑,而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来:“你这么给鱼儿取名,才叫作敷衍。”
“哪儿敷衍了?”姚灼半是不服,半是要继续逗沈宁安开怀,“它们每一只我都认得。那只通体橘色的,是小一;尾上有黑斑的,是二二;背为红色,腹部纯白的,是阿三。四儿,小五,六子……我也都记得。”
沈宁安道:“也苦了你想出这些名字了。”
“我取名字的时候也想到了,你叫我小灼,我从前还很欢喜。”
姚灼侧目,看着眼前这个她已经小半年没见的人,心中怦然。
声音和花香都从她的五感中穿过去,一瞬间,她竟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,只莫名有一句话盘旋在脑海,驱使着她一定非要说出口不可。
于是她开口了:“我待鱼儿,竟和你待我这么相似。在你看来,我是个和宠物没什么区别的玩意儿,还是能逗你开怀的朋友?对鱼儿,我二者皆有之,我就想知道,沈姐姐,在你心里,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……”
这话脱口的瞬间,不明了的也明了。
那些心疼、譬喻、向往,通通在这句话以后有了着落。
姚灼闭了闭眼,不敢去看沈宁安的反应。情窦初开也不过如此了,她心道。家中都是亲人,自无爱情这种玩意儿,又离她人遥远,没有与外族人相爱的先例,可她偏偏就是个爱跑到集市上蹭闲书看的主,对这种事也无师自通。
这竟然就是所谓的心悦君兮。
而在这边为自己初通的心意摇头晃脑的姚灼并没得到回答。
沈宁安静静地望她,脸上笑容显得淡淡,像是也从这句话里发现了什么似的,要将这份沉默贯彻到底。
姚灼等来等去,就是等不到沈宁安给她个痛快,明白这是要放置自己了,眼一闭心一横,拿出壮士扼腕的气势,虚情假意道:“我也就是随口一问,也没有真想要答案。”
继续做这不明不白的前后辈、沈姐姐与小灼,也比沈宁安不乐意搭理她要好吧。
沈宁安听了这句话,才道:“那便好。”
一句话,犹如倾盆冷水,从头将姚灼浇到尾。这大概是人世间最快泯灭的爱了,她呆呆地对自己道,哪有上一秒想清楚心意,下一秒就被拒绝成这样的?
可沈宁安并无回应她的必要。
她也明白,她只是个因为家族之命,这一生都无法离开破天域附近的人,之于从小就在四大宗门中长大的沈宁安,与井底之蛙并无分别。沈宁安还能怎么看她?顶多顶多,就是远方一只等待自己用新鲜事儿逗弄哺育的幼鸟,和真正珍视的东西,必然是有区别的。
从半年前起,她就将两人之间的鸿沟看清楚了。
想来是那时就起了朦朦胧胧的心思,把两人的条件放在一起看过,才会那样自惭形秽。
而仙子就是仙子,不将仙子拉下来与自己这只蛙、这只幼鸟一路,能依在她身边,继续听一听外面的世界,也是好的。
姚灼将自己漫天飘着的心思全部收好了,才扬着笑意,对沈宁安比划道:“我今日就去求母亲,将这池塘正对面的房间装好了,给你作专门的客房,好不好?这样你每次来我家,都不必再住那间灰扑扑的房间了。”
“我不仅将药炉给你放进去,还专门给你布置一个药柜,放你要用的药材。你若常来帮我家祓除邪祟,我母亲定然对你感激不尽,她会答应的。”
或许是目光太殷切,又或许是沈宁安也良心发现,不忍一连拒绝姚灼的两个要求,总而言之,这个提议还是被沈宁安点了头。
这次拜访,沈宁安因宗门事务繁忙,只留了五天不到。
在这之后,沈宗主果然一诺千金,二三个月来姚家一次,一次又停留二三天,帮姚家除去新生邪祟,教姚灼读书识字,给她讲外面的故事。
同样,姚灼不知从哪无师自通了小半医术,替沈宁安调养生息,愣是叫沈宁安没继续憔悴下去。
如此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半,姚家已经和沈宁安无比熟稔,每一位姚家人都知道照兰沈宗主心善,不仅能和族中向来最游手好闲的姚灼打成一片,还每来一次都将邪祟屏退半月之久,给姚家减轻了不少负担。
沈宁安上任照兰宗主的第二年末,姚家发生了两件大事。
其一,沈宁安在宗门事务与来回奔波的绝大压力下,在姚家客房中病倒了。
其二,看到沈宁安一病不起、仅残存一口气息的姚灼在沈宁安床边垂泪一夜,第二日向姚君晚请愿,欲叛出姚家,跟随沈宁安回到照兰,贴身照顾沈宁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