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鹰的军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他搭着媚儿的腕脉,凝神片刻,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欣喜的神色。
“恭喜姑娘,你怀孕了!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媚儿的天灵盖上。
她猛地抽回手腕,瞪大了眼睛看着军医那张笑容可掬的脸,又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千只马蜂在同时振翅。
怀孕了。
她怀了那个反贼的孩子。
媚儿没有说一句话,她站起身来,木然地走出军医的帐篷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路狂奔。她跑过军营的栅栏,跑过尘土飞扬的马道,一头冲进了养马场。
马场里拴着十几匹军马,其中有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,是季鹰从西域带回来的良驹,性子暴烈如火,寻常军士都不敢近身。
媚儿解开了缰绳,翻身上马。
红马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险些将她掀翻下去。媚儿死死抓住马鬃,双腿夹紧马腹,催动马匹狂奔起来。马蹄翻飞,泥草四溅,她在马背上颠簸起伏,感受着剧烈的震动从马背传遍全身。
然后她松开了手。
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,后背砸在坚硬的泥土上,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。她仰面躺在草地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息,腹中传来一阵闷痛。
可那痛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媚儿咬紧牙关,挣扎着爬起来,再一次翻身上马。红马再次狂奔,她再次跌落。爬起来,上马,跌落,再爬起来……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膝盖和手肘磨出了血痕,嘴唇咬出了血,却依旧不肯停下。
“媚儿姑娘!”
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季鹰的妻子俊娘提着裙摆,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。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面容温善,体态丰腴,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跟着颤。
“媚儿姑娘!你何苦这么折腾自己!”俊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冲到马前,张开双臂拦住了红马的去路,“那是你的骨肉啊!”
媚儿的动作顿住了,她骑在马背上,低头看着俊娘,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。
“这是那个反贼□□我硬要的孩子!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石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,“是个孽种!我只要流产!”
她说着又要催马,俊娘却死死抱住了她的腿,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。媚儿挣扎着,俊娘却将她抱得更紧,像是抱住一个溺水的人。
“姑娘,那是你自己的骨肉。”俊娘的眼泪落了下来,滴在媚儿沾满泥土的手背上,温热而滚烫,“你不要流了她!算阿姨求你了!生下她,好吗?”
媚儿怔怔地看着俊娘脸上的泪水,那双通红的凤目里终于蓄满了水光,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,在脏污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白印。
“我不要给那反贼生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,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,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发出的哀鸣,“我不要……”
俊娘将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什么话也没有再说
时光如流水般逝去,转眼间已是生产的日子。
军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,一盆盆热水端进来,又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去。媚儿躺在床上,额头上满是汗水,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几个接生婆围在床边,其中一个握住她的右手,另一个按住她的左肩,还有一个在床尾焦急地张望着。
“姑娘!使劲呀!再加把劲!孩子能出来!”接生婆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。
媚儿咬紧牙关,拼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使力。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,虚弱得像一片风中残叶。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空气。
“姑娘!是个女孩!”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,满脸狂喜,“你给取个名字吧!”
媚儿偏过头,看着那个被举到眼前的婴儿。那么小,那么软,眉眼还没有长开,哭声却格外响亮,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她犹豫了许久,目光明灭不定,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“就叫她……瑶环吧。
俊娘抱着襁褓中的瑶环走进翎宸的营帐时,翎宸正在案前批阅军报。他抬起头,看见俊娘怀中的婴儿,笔尖顿住了。
“快看呐!这是你的女儿!”俊娘将瑶环往他面前递了递,笑容满面,“媚儿姑娘给起名叫做瑶环!”
翎宸搁下笔,低头看着那个粉嫩的小人儿。瑶环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,小手攥成拳头,嘴巴一瘪一瘪的。
他没有伸手去抱,只是看了一会儿,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。
俊娘见状,也不勉强,将瑶环重新搂回怀里,轻声道:“好歹是你的骨血,名字也是她娘亲取的。”
翎宸没说话,重新提起了笔。
入夜了。
军营中万籁俱寂,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。媚儿的帐中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她坐在摇篮旁,看着里面熟睡的瑶环。
婴儿睡得很沉,小小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,鼻翼微微翕动,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。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,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,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。
媚儿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瑶环的脸颊,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。
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一滴,又一滴,落在摇篮的边沿,落在瑶环的襁褓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站起身来,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,转身走向帐角的木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玄色的劲装,还有一条黑色的蒙面巾。那是她做刺客时的装束,俊娘替她洗干净收好的。
媚儿脱下身上的布衣,换上劲装,束紧腰带,绑好护腕,最后取过那条黑巾,不紧不慢地蒙上了脸颊。布料遮住了她的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和软弱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决绝。
她扎好一头青丝,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,用烛台压住一角。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。
一切收拾妥当,她最后看了一眼摇篮中的瑶环。
那一眼很长,长到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分量都看尽。
然后她掀开帐帘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媚儿避开巡夜的士兵,悄无声息地来到马厩,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马蹄裹着布,踏在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。她伏低身子,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趁着夜色冲出了军营,朝着京师的方向,昼夜不停地奔驰而去。
第二日清晨,俊娘照例来给瑶环喂米汤,掀开帐帘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摇篮中啼哭不止的婴儿。她心头一慌,四下张望,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封被烛台压着的信上。
她抽出信纸,一行娟秀的毛笔字跃入眼帘。
“媚儿生是大夜朝的人,死也做大夜朝的鬼!还望各位照顾好我的女儿瑶环!”
俊娘捧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,半晌才长叹一声:“好绝情的母亲!孩子都不要了,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,就赶回了京师!”她低头看着怀中哇哇大哭的瑶环,眼眶也跟着红了,“多么忠诚的臣子!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翎宸耳中。
他捏着那封信,一字一句地看完,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,最终化作一声冷哼。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,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
“她既然喜欢追随那个昏君,就让她去吧。真是个愚忠到骨头里的忠臣良将。”
俊娘站在一旁,看着翎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瑶环,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。她轻轻摇晃着臂弯中的婴儿,柔声哄着,像是在对瑶环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等瑶环长大,不要告诉她妈妈是谁,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吧。”
翎宸没有接话。
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正落在瑶环的小脸上。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停止了哭泣,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,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那双眼睛,明亮如星,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