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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夜凉大战羽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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羽皇躲闪不及。

他还在维持着大天使内功的输出,六翼完全展开,整个人处于力量释放的状态。这种状态下他的攻击力最强,但反应也最慢。他没有想到她敢在这个时候收力——在他的认知里,内力对冲中贸然收力等于自杀。可她就这么做了,而且做到了。

被她一脚劈在了肩膀上。

这一脚与之前那一脚劈在同一个位置。第一次被他亮光闪了眼没劈中,这一次,分毫不差。她的脚背砸在他肩峰与锁骨交接的那道凹陷里,力道灌进去,沿着骨骼传递到整个肩胛带。她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,脚底传来的触感告诉她,他的骨头没有断——他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——但那一下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剧痛。

羽皇抓住了她的脚。

他的反应极快。肩膀中招的同时,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。五指收紧,像铁箍一样锁死。他的手掌很大,握住她脚踝时,指尖几乎能扣在一起。她感觉到踝骨被挤压的剧痛,韧带被拉长到极限,再用力一分就会撕裂。

试图将她甩出去。他的手臂肌肉贲起,六翼同时向后扇动,整个人的力量都汇聚在这一掷之上。他要将她像投石机投出的石块一样甩出去,砸向这片虚空的尽头。

夜凉用另一只脚踢在了他的脸上。

她被握住的是右脚,左脚还是自由的。在他发力将她甩出的前一瞬,她腰腹猛地一拧,左腿像鞭子一样从侧面抽出,脚背结结实实地踢在他的面颊上。那一脚的力道不重——她只有腰腹发力,借不到腿部和地面的力量——但角度极刁。脚尖踢中了他颧骨下方的凹陷,那里是三叉神经分支经过的位置,即便他是羽皇,神经反射也不会因为神圣就消失。

羽皇惨叫一声。

那是他发出的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惨叫。之前的战斗中他始终沉默着,至多只是低沉的闷哼。可这一声惨叫是真实的、无法控制的、从喉咙深处被疼痛逼出来的。他的头被踢得偏向一侧,握住她脚踝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。

就这一分,够了。

夜凉用双脚绞住了他的头部。她挣脱了他松开的那一瞬,双腿同时抬起,从两侧绞上他的头颅。大腿内侧贴住他的太阳穴,小腿在他后脑勺交叉,脚踝扣死。他的头被她的双腿锁在中间,像一个被夹在虎钳里的核桃。

一个回旋将他摔翻出去。

她的身体在空中猛地旋转,以腰部为轴心,上半身和下半身向相反的方向拧转。这股旋转的力道通过她的双腿传递给他的头部,再通过头部传递到他的整个身体。他的头颅被迫跟着她的旋转方向转动,然后身体也被带动,整个人像一只被拧住脖子的飞禽,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,重重砸落。

这一次倒地,他没有立刻爬起来。

羽皇的六翼翅膀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。那是本能的防御反应。他倒在地上的时候,六翼同时亮起,像六面盾牌一样将他护在中间。光芒中带着一种灼热的、排斥一切接近的气息。

夜凉不屈不挠。

她没有被那光芒逼退。光芒灼烧着她的皮肤,她裸露在外的手背和面颊上开始出现浅红色的灼痕,像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。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穿过那道光,又一脚向羽皇踢了过去。这一脚踢的是他试图起身时的空当——他的六翼正在发光防御,手臂撑着地面准备起身,胸腹之间毫无防护。

羽皇躲闪不及,被一脚踢在了胸口上。

脚底触及他胸口的瞬间,她感觉到他的肋骨在她的力道下微微向内凹陷。不是断裂——他的骨骼太硬了——但那种凹陷本身,就足以让他胸腔里的空气被骤然挤出。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身体向后跌去,刚刚撑起一半的上半身重新砸回地面。

羽皇被踢得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。

他终于站起来了,但姿态已经不复最初的挺拔。他的呼吸乱了。胸腔起伏的节奏变得急促而不规律,肩膀微微前倾,六翼也不像之前那样完全展开,而是微微收拢,护在身侧。那双向来冷漠的金色竖瞳里,此刻除了愤怒之外,还多了一种他大概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。

忌惮。

夜凉不依不饶。

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。清风阁的内功讲究的就是以快打慢、以动制静。一旦占据上风,便如狂风暴雨,不留间隙。她的腿像被上满了发条,一脚接一脚,连绵不绝。左脚落地,右脚已起;右脚踢出,左脚又至。两腿交替间几乎没有间隔,像一阵没有尽头的旋风。

狂风暴雨般的不停地踢去。一脚踢他膝弯,一脚踢他腰侧,一脚踢他胸口,一脚踢他面门。每一脚都落在不同的位置,每一脚都用不同的角度和力道。他在她的攻势下不断后退,六翼本能地收拢护住身体要害,可她的脚总能找到翼羽之间那些细微的缝隙,钻进去,击中他。

羽皇使出了天使的大招。

他被逼到这一步了。他的六翼猛地完全展开,不再防御,不再保护。所有羽毛同时竖起,每一片羽毛的尖端都亮起一个极小的光点。那些光点迅速膨胀,汇聚,沿着羽脉流淌到翼尖,再从六只翅膀的翼尖同时射出,汇聚到他高举的圣剑之上。剑身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,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光,而是像被点燃了一样,每一个字符都在燃烧。

他挥动了圣剑。

一道剑光袭来。
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剑光了。那是一道白色的、有若实质的光墙,从剑刃上脱离而出,朝着她平推过来。光墙所过之处,虚空被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裂隙——不是灰色的虚空,是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的黑。那些裂隙的边缘翻卷着,像被烧焦的羊皮纸,露出底下某种更加深邃、更加原始的虚无。

夜凉躲闪不及被震飞了出去。

光墙撞在她身上的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那不是被击中的感觉,而是整个人被一座飞来的山迎面撞上。冲击波从胸口灌入,沿着骨骼和血管传递到全身每一个角落。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,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口腔里涌上腥甜——那是从胃里翻上来的血。

可她的眼睛还睁着。

在半空中倒飞的过程中,她的脑子仍然在飞速运转。她看见羽皇在挥出那一剑后,六翼的光芒明显暗淡了几分,胸口剧烈起伏着,肩膀微微下沉。那一剑消耗了他大量的力量。他也在硬撑。

夜凉在半空中突然一个翻身。

她在没有任何着力点的空中,腰腹猛地一拧,身体像一只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陀螺,强行改变了飞行的方向。不是停止倒飞——她做不到——而是将倒飞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弧线。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弯月般的轨迹,绕过了光墙的正面冲击,然后,在弧线的最低点,她发力了。

龙卷风一般的向羽皇踢去。

她的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,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风。清风阁的内功在这一刻被她催动到了极限——不再是奔涌的溪流,而是决堤的洪水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那是内力运转速度超过了经脉承受极限的信号。她的鼻子里开始渗出血丝,耳中也渗出血丝,可她浑然不觉。旋转带起的气流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青白色气旋,气旋的边缘锋利如刀,划破虚空时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
羽皇向后一个后空翻躲了过去。

他的六翼在身后猛地一扇,身体向后飘退的同时凌空翻转。她的脚尖擦着他的额发掠过,气旋的余波削落了他额前几缕银白色的发丝。那些发丝在圣光中飘散,像几根被风吹断的琴弦。

他落地时,踉跄了一步。

这时候的羽皇已经疲惫不堪了。

他的六翼不再像最初那样高扬,而是低垂着,翼尖几乎拖到了地面。羽毛边缘的金色光晕变得极淡极淡,像蜡烛将尽时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。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,胸腔像一个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嘶哑的声响。汗水从他额角滑落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汗水的痕迹。原来神也会出汗。

他握着圣剑的手,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
夜凉的体力也到了极点。

她站在那里,与他对峙。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,这十步里躺满了散落的羽毛和剑光撕裂后尚未弥合的空间裂隙。她的衣服被剑光割出了无数道口子,有些地方渗着血,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涸,结成暗红色的硬痂。她的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脸颊上。她的嘴唇干裂,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口子,是她自己咬的——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
夜凉不停地喘息着,上气不接下气。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砂纸打磨气管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她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,又烫又堵。腿部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痉挛,小腿肚上的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,一抽一抽地疼。

她盘坐在地上。

不是示弱。是清风阁内功中最为关键的一式——“坐照”。人在力竭之时,经脉松弛,丹田空虚,此时若强行运功,极易走火入魔。但若能在力竭之际盘坐调息,让内力在空乏的经脉中以最缓慢、最柔和的方式重新流转,便可以将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潜力,像拧干毛巾里的最后一滴水一样,一点一点地榨出来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丹田里几乎空了。她努力了很久,才从丹田最深处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那一丝内力细得像蚕丝,轻得像柳絮,随时都可能断开。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,从丹田出发,过会阴,上尾闾,沿着督脉一路上行。每经过一处穴位,那丝内力就壮大一分——不是它变强了,而是沿途残存的、散落在经脉各处的零散内力被它收拢过来,像小溪汇入河流。

她运起了清风阁的内功。那一丝内力在她的引导下完成了一个周天,然后又一个周天。第三个周天时,她的丹田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团温热。不大,不雄厚,像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。但足够了。

她睁开了眼。

突然腾空而起。

她从盘坐的姿势直接弹起,没有任何过渡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骤然松开的弹簧。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刻,她脚下的那层无形基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,像是被她的蹬踏力踏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纹。

一脚如同闪电一般向羽皇的头顶踢去。

这一脚汇聚了她残存的所有力量。丹田里的那一团温热全部灌入右腿,从胯到膝到踝到脚尖,每一处关节都被内力充满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。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完全伸展,从脚尖到指尖,形成一条笔直的长线。破空声尖锐刺耳,像一把烧红的刀刺入冷水时发出的淬火声。

羽皇的头顶被她踢得炸裂开来。

当然不是真的炸裂——他的头颅没有碎,骨骼没有断。但那一脚落在他天灵盖上时,他周身残存的圣光像被砸碎的琉璃盏一样四分五裂。光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,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他不可置信的面孔。他的六翼猛地一颤,翼尖向上扬起,像是要振翅飞起,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夜凉用双脚绞住了他的脖子。她踢中他头顶的同一瞬间,身体已经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。右脚下落,左脚抬起,两条腿像剪刀一样合拢,再次锁住他的脖颈。这一次的锁法与之前不同——之前是正面锁喉,她的大腿贴着他的颈侧;这一次,她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背后,双腿从他的肩膀上方绞下来,脚踝在他喉结前交叉扣死。

一阵蛟龙翻江。

这是清风阁近身锁技中最凶狠的一式。名字好听,蛟龙翻江,可它的本质只有一个——将被锁住的人的颈椎拧到极限。她双腿绞住他的脖子,腰腹猛地发力,整个人像一条缠住猎物的蛟龙,在空中旋转。不是她自己转,而是带着他一起转。他的身体被她双腿的绞力带动,从地面上被拔起来,和她一起在半空中翻滚。

如同一条神龙一般。两个人在虚空中旋转着,绞缠着,像两条交尾的蛇。她的双腿始终死死锁住他的脖颈,每一次旋转都会让绞锁的角度变得更刁钻一分。她听见他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那是骨骼承受扭转力时发出的抗议。

羽皇一掌向她的腹部拍去。

他的手掌亮起最后一团圣光——那大概是他体内残存的全部力量了。那一掌不是技巧,不是招式,纯粹是困兽之斗。掌心带着圣光的灼热,结结实实地印在她的小腹上。

夜凉被拍得吐了一口鲜血。那一掌的力道透过后腹壁,直灌入她的丹田。她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一只烧红的手掌直接攥住,灼痛和钝痛同时炸开。腥甜的液体从胃底涌上来,漫过喉咙,从唇齿间喷溅而出。血点落在羽皇的银发上,落在他的羽翼上,也落在她自己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襟上。

她的双腿松开了。

不是她主动松开。是那一掌的冲击让她的腿部分肌肉痉挛,绞锁的力量瞬间溃散。她从羽皇身上跌落,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,最终没能站稳,倒在了地上。

侧身着地,肩膀和髋骨同时撞上那层无形的基底。撞击的钝痛从骨骼传遍全身,她蜷缩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
羽皇一脚向她胸口踩去。

他的脚抬得很高,落得很快。脚底瞄准的是她胸骨正中的位置——那里是膻中穴,也是心脏前方最脆弱的那一点。这一脚如果踏实了,胸骨会裂,心脏会被挤压,她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
夜凉突然抱住了他的双脚。

她的手臂从他的脚踝两侧合拢,十指交叉扣死,将他的双脚紧紧锁在怀中。她的脸贴着他的小腿,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血沫,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她的两条腿绞上了他的腿部。腿从外侧绕过去,大腿压住他的膝盖,小腿勾住他的小腿肚,然后猛地收紧。他的双腿被她的腿锁在一起,膝盖无法弯曲,脚踝无法移动。

一个死亡翻滚将羽皇绊倒在地。

她抱着他的双腿,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轴心,腰背发力,整个人猛地向一侧翻滚。他的双腿被她锁死,下盘完全失去平衡,身体像一截被连根拔起的树桩,直挺挺地向侧面倒去。六翼本能地张开想要维持平衡,可已经晚了。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,扬起的圣光碎片和羽毛碎屑混在一起,像一场凋零的雪。

他倒地的那一刻,她没有松开他的腿。她顺着翻滚的势头,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身上。胸口压着他的双腿,双手按住他的膝盖,用自己的全部体重将他牢牢钉在地上。

羽皇又一脚向她踹去。他的一条腿挣脱了她的压制,膝盖曲起,脚底蹬向她的胸口。这一脚很重,带着他全部的不甘与愤怒。

夜凉被踹得向后仰去,可她没有从他身上离开。她借着被踹开的力道,身体顺势一翻,从他身上滚过,滚到了他的侧面。然后她的双腿再次绞上来——这一次绞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条腿。

夜凉用两条腿拢在了他的脖子上。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绞住他一条腿的同时,她的身体已经沿着他的身体向上滑动,从腿部到腰侧,从腰侧到胸口,从胸口到肩颈。最后,她的双腿重新拢上了他的脖子。

然后一个后翻。

她腰腹发力,整个人向后仰倒,双腿夹着他的脖子,将他从地面上带起来。他的身体被她双腿的力量拔离地面,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——然后被她甩了出去。

将羽皇甩了出去。

他的身体像一只折翼的鸟,在空中翻滚着,六翼无力地拖在身后,再也扇不动了。他重重砸落在地面上,弹起,又落下,最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。羽毛散落了一路,从他被甩出去的地方到他停下的地方,铺成一条断续的白线。

羽皇在半空中张起了翅膀。

他还没有放弃。他在被甩飞的过程中,强行将六翼展开。翼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羽毛根部渗出淡金色的液体——那是他的血。可他不管。六翼在他背后完全张开,虽然残破,虽然暗淡,却仍然倔强地展开着。

翅膀发出了一阵寒光。那是他最后的力量。不是攻击的力量,不是防御的力量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属于他本源的、无法被剥夺的光。那光很冷,不像最初那样圣洁威严,却有一种凋零之前最后的、决绝的美。

羽皇在寒光中显得冷峻无比。他的面孔在寒光的映照下,棱角分明得像一座被风雪侵蚀了万年的冰山。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、刻入骨髓的骄傲。即便到了这一刻,他仍然是羽皇。

夜凉一跃而起。

她没有给他继续坠落的时间。她从地面上弹起,身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。她冲进那片寒光里,寒光刺得她双眼生疼,她眯着眼,不管不顾。

半空中用两腿绞住了他的翅膀。

她精准地绞住了最大那一对翅膀的根部——那是羽翼与肩胛骨连接的位置,也是翅膀最脆弱、最无法受力的位置。她的双腿交叉锁死,大腿压住翼根的上缘,小腿扣住翼根的下缘,将那只翅膀牢牢固定在双腿之间。

然后她腰腹发力,身体猛地向一侧拧转。

把他的翅膀生生撕裂了下来。

那一瞬间的声音无法形容。不是骨骼断裂的脆响,不是血肉撕裂的钝声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像是某样永远不该被分开的东西被强行分开时的沉闷回响。羽翼从根部被撕离,翼根处的血肉被扯开,淡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,像一道从断裂的水管中迸射出的水柱。

羽皇一声惨叫。

那不是之前被她踢中面门时那种被疼痛逼出来的叫喊。这是一种更加彻底的、从灵魂深处被撕裂时发出的惨叫。他的六翼是他身份的象征,是他力量的源泉,是他之所以为“羽皇”的根本。被撕下一只翅膀,对他来说,比死亡更痛。

他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开始下坠。剩下的五只翅膀拼命扇动着,却再也无法维持平衡。它们各自为政地向不同方向扑扇,反而加速了他下坠的势头。

夜凉没有随他一起下坠。她在他下坠的那一刻,身体在空中一翻,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双脚踩在他的双肩之上,像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峰之巅。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下坠过程中被空气摩擦得发烫。

她蹲下身。重心下沉,双腿弯曲,臀部几乎贴到脚后跟。她的双手向前伸出,十指张开。

用手拉住了他的头。手掌贴住他头颅的两侧,颞骨的位置。她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冰凉,能感觉到皮下骨骼的坚硬轮廓,也能感觉到——他太阳穴处动脉的跳动。一下,一下,仍然有力,仍然倔强。

她犹豫了一瞬。那一瞬短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然后她的手臂发力,腰背发力,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拧紧的弦。

用手扭断了他的脖子。

颈椎在双手反向的扭力下达到了它承受的极限,然后超过了那个极限。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,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。他剩下的五只翅膀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了扇动,像五面被骤然收起的旗帜。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褪去,从羽翼开始,到胸口,到四肢,最后是那双金色的竖瞳——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,像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。

夜凉从他肩上跃下。

稳稳落地。她的双脚同时触及那层无形的基底,膝盖微弯缓冲,然后缓缓站直。散落的发丝垂在脸侧,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一缕一缕。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落地的那一刻一起发作,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漫过礁石。

可她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。

她低头看着羽皇的尸体。那具巨大的身躯躺在散落满地的羽毛之中,圣光已经完全熄灭,只剩下一具与凡人无异的躯壳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金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,像两颗蒙了尘的琉璃珠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有什么话没能说出口。

夜凉的笑容中带着冰冷的寒意。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得意洋洋的笑。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、更加沉重的表情——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,可眼底没有笑意。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,像结了冰的古井。

她开口。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力竭而带着沙哑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血淋淋的、不容辩驳的力量:

“朕生于乱世——”

她的目光从羽皇的尸体上移开,缓缓抬起,扫过这片正在崩塌的虚空。灰色的壁障开始出现裂纹,圣光熄灭后的黑暗从裂纹中渗进来,像墨汁渗入宣纸。

“上无愧于苍天——”

裂纹蔓延到她脚下,她纹丝不动。

“下无愧于黎民百姓——”

虚空的碎片开始剥落,从最远处开始,一块一块,像被敲碎的蛋壳。碎片坠落时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直抵心底的寂静。

“尔等乱臣贼子!”

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像一把从鞘中猛然抽出的剑。她低下头,重新看向羽皇的尸体,目光里燃烧着最后一点余烬般的火光。

“意图毁我国祚!”

她的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,指节咔咔作响。指缝里还残留着羽皇淡金色的血迹,在崩落的虚空碎片映照下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“其罪当诛!!!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,整片虚空轰然碎裂。

白光。黑暗。碎片。虚无。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,像一只被摔在地上的万花筒。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,穿过碎裂的虚空,穿过无边的黑暗,穿过一层又一层的、她叫不出名字的屏障。

然后——

夜凉从梦中醒来。

睁开眼的那一瞬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还无法适应从彻底的黑暗到真实光线的转变。胸腔剧烈起伏着,呼吸又急又浅,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大得像擂鼓。汗水浸透了里衣,冰凉的织物贴在背脊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。

入目的是一顶熟悉的帐幔。深青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纹,龙睛以金线织就,在晦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。那是她寝殿里的帐幔。她看了它无数个日夜,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上面每一条龙的姿态。可此刻她盯着它,像第一次见到一样,目光里有一种恍惚的、尚未完全落回现实的飘忽。

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。沉香、龙脑、甘松,还有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,混在一起,被炭火慢慢烘着,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那是御药房专门为她配制的安神香,已经点了很多年了。可此刻闻起来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。

然后她看见了黑玉儿。

黑玉儿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一只手还搭在床沿,像是方才一直握着她的手。她的脸上满是泪痕,泪痕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。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眼眶红得像被朱砂染过。她看着夜凉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。

夜凉看着她。目光从恍惚逐渐变得清明,从清明变得平静,从平静变得近乎空旷。她看了黑玉儿很久,久到黑玉儿在她的注视下几乎要跪不住了。

然后她开口。声音淡淡的,像一杯凉透了的茶,尝不出任何滋味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。

“玉儿。”

黑玉儿浑身一颤,连忙应声: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,是不是想家了?”

黑玉儿愣住了。她显然没有料到女皇从那样的噩梦中醒来后,问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。她的嘴唇张了张,又合上,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又满了一分。

然后她倔强地摇了摇头。摇得很用力,像是怕摇得不够用力就会被当成口是心非。泪珠随着摇头的动作被甩落,滴在她深色的衣襟上,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暗花。
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木头里的钉子:

“大夜朝就是我的家!”

夜凉看着她。看着这个满脸泪痕、却倔强地挺直了腰板的小姑娘。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,到她咬紧的嘴唇,到她攥着床单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
“我要帮助女皇陛下——”

黑玉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像是给自己壮胆。她的眼睛里还汪着泪,可瞳孔深处却亮起了一簇小小的、滚烫的光。那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,也不是奴仆对主人的忠诚。那是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看见了另一个人也在独自撑着不睡时,从心底涌上来的、想要和那个人一起撑到天亮的心情。

“帮助这夜朝江山——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,憋到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她的体温。现在说出来了,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心口的温度。

“延绵不绝!!!”

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。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,撞上帐幔,撞上雕花的窗棂,撞上冰冷的石壁,然后一点一点消散在安神香的青烟里。

夜凉没有说话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黑玉儿开始不安地绞紧床单,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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