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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赫连平川逝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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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武功高强,即使身受重伤,即使中了毒,依然能够斩杀这些鬼兵。他的刀法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鬼兵的要害上。

但鬼兵们毫不退缩,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。

一个倒下去,两个涌上来。两个倒下去,四个涌上来。四个倒下去,八个涌上来。

他们不怕死——因为他们已经死了。他们没有痛觉——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腐烂了。他们没有任何弱点——除了头颅被砍掉,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停止行动。

赫连平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手臂越来越沉重,刀刃越来越钝。

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,有的被鬼兵咬的,有的被鬼兵抓的,有的被自己的刀划的。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,滴在草原上,浸入泥土里。
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
但他不肯倒下。

他是苍狼部的可汗。他是草原的主人。他是长生天的儿子。

他宁可站着死,也不跪着生。

夜凉突然动了。

她快步朝着赫连平川跑了过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她的脚步轻盈无声,像猫,像风,像鬼魅。

赫连平川举起弯刀,准备迎战。

但夜凉没有给他机会。

她凌空飞起一脚,那一脚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,只听到一声破空之响,然后——哐当!

赫连平川手中的弯刀被夜凉踢得脱了手,在空中翻了几个圈,然后掉在了满是血污的草原上,刀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。

赫连平川立刻拍马——不,他已经没有马了。他的马早就死了,死在鬼兵的围攻中。他转身就跑,跑向弯刀掉落的方向,想要捡起那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刀。

但夜凉比他更快。

她一个飞翻,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像一只燕子,像一片落叶,稳稳地落在了鬼兵们的身后。

她站在那里,双手负在身后,冷冷地看着赫连平川。

赫连平川跑了三步,停住了。

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,又看了看夜凉,然后看了看那些鬼兵。

鬼兵们没有动。

他们在等。

等夜凉的命令。

夜凉微微点头。

鬼兵们如同疯狂一般向赫连平川奔涌过去。

数十个,数百个,数千个。

他们扑向赫连平川,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受伤的羊。

有的咬住了他的脸颊,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,撕下一块肉来。有的扯下了他的胳膊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有的抓烂了他的腿部,指甲在他的大腿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槽。

赫连平川发出了一声惨叫。

那声音里有痛苦,有愤怒,有不甘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解脱。

他倒下了。

倒在了血泊中。

满身伤口,带着毒素的黑血涌出,将周围的草地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伤势变得惨不忍睹——脸被啃掉了一半,左臂被扯断了,右腿被抓烂了,胸口的铠甲被撕开了,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膛。

他的独眼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

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
他想起了他的女儿黑玉儿。

她还那么小,那么可爱,那么活泼。

她骑马的样子很好看,她笑的样子很好看,她喊“父汗”的声音很好听。

他还没有看到她出嫁。

他还没有抱上外孙。

他还没有对她说——对不起,父汗没能保护好你。

他的独眼缓缓地闭上了。

一滴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沿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,滴在血污中。

没有人知道那是泪,还是汗,还是血。

---

赫连铁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脑子嗡嗡作响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的,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他只记得自己在拼杀,在寻找可汗,然后一个鬼兵从背后偷袭了他,一棒子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,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他艰难地睁开眼睛,发现正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土和血污。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,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一样。

他撑着地面,慢慢地爬了起来。

周围是一片死寂。

没有喊杀声,没有惨叫声,没有马蹄声。只有风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在哭泣。

他环顾四周——鬼兵已经不见了。沙尘暴已经停了。草原上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。

他的士兵,他的战友,他的兄弟——都死了。

赫连铁山觉得一阵恶心,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
他擦了擦嘴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然后,他飞身上马——那是一匹无主的战马,站在不远处,浑身发抖,但还没有受伤。

他策马飞奔,到处呼唤着。

“大可汗!您在哪里?!”

“大可汗!铁山来救您了!”

“大可汗!回答我!”
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没有人回答他。

他找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他跑遍了整个战场。他看到了无数的尸体——苍狼部士兵的尸体,鬼兵的残骸,马匹的尸体。他看到了折断的兵器,破碎的铠甲,染血的旗帜。

但他没有找到可汗。
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的马忽然停了下来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

赫连平川躺在地上。

他浑身溃烂,面目全非,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。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厚厚的血痂,将他整个人和大地黏在了一起。他的左臂不见了,右腿扭曲着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。

他的脸被啃掉了一半,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。他的独眼闭着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。

赫连铁山惊呆了。

他从马背上滚下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,膝盖一软,跪倒在可汗的身边。

他伸出颤抖的手,探了探可汗的鼻息。

还有气。

很微弱,但还有。

“大可汗!大可汗!”赫连铁山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,“您醒醒!铁山来了!铁山来救您了!”

赫连平川的独眼缓缓地睁开了。

那只眼睛已经浑浊了,瞳孔涣散,像蒙了一层雾。但他认出了赫连铁山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了虚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快……送朕……回大帐……”

他咳嗽了一下,嘴角涌出一股黑色的血。

“朕怕是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
赫连铁山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他脱下自己的披风,铺在地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赫连平川抱起来,放在披风上。几个还活着的士兵也跑了过来,七手八脚地将赫连平川抬上了担架。

他满身都是伤,伤得已经不成人样了。每动一下,就有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,浸透了担架上的布。

赫连铁山亲自抬着担架的一头,一步一步地走向营帐的方向。

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赫连平川的脸上,和那些黑色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---

赫连平川躺在大帐之中。

帐内燃着炭火,温暖而干燥。但赫连平川的身体在发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他的身上已经腐烂溃败,那些被鬼兵咬过的地方开始发黑、发臭、流脓。军医用尽了所有的药,但没有任何一种药能解鬼兵牙齿上的毒。

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
他传赫连铁山进帐。

赫连铁山跪在榻前,低着头,肩膀在颤抖。他不敢看可汗的脸——那张被啃掉了一半的、已经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脸。

“铁山。”赫连平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说道。

赫连铁山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
“可汗,铁山在。”

“你……最忠勇……武艺最高强……”赫连平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“朕将可汗之位……传与你……”

赫连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
“可汗,铁山何德何能——”

“听朕说完。”赫连平川打断了他,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他,目光里有嘱托,有期待,也有不甘,“朕的掌上明珠……黑玉儿……被夜朝人俘虏去了……朕多么想……再见女儿一面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轻。

“朕很快就要……去见长生天了……”

他的独眼望着帐顶,望着那个天窗,望着窗外那片蓝天。

“铁山……你一定要……救出朕的女儿……朕只想……再见女儿一面……”

他的嘴唇不再动了。

那只独眼缓缓地闭上了。

他的手从榻边垂了下去,手指微微弯曲着,像是在握着什么。

像是握着一只小手。

一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暖暖的手。

那是黑玉儿小时候的手。

她三岁的时候,喜欢牵着父汗的手指走路。她的小手只能握住父汗的一根手指,但她握得很紧,很紧,生怕父汗会松开。

赫连平川从来没有松开过。

从来没有。

但现在,他松开了。

气绝身亡。

帐内一片死寂。

然后,哭声四起。

赫连铁山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榻沿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了压抑的、嘶哑的哭声。那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呜咽。

“大可汗死了!!!”

帐外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,哭声喊叫声不绝于耳,传遍了整个营地,传遍了整个草原。

风停了。

云停了。

连长生天,似乎也在这一刻沉默了。

---

皇宫。掖庭。

黑玉儿正坐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拿着绣绷,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牡丹花。她的手指很巧,虽然做了几个月的粗活,但那双手依然灵巧,穿针引线,游刃有余。

牡丹花已经绣了大半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从深红到浅粉,过渡自然,栩栩如生。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绣的,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,因为她想把这朵牡丹花送给夜凉。
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给夜凉。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,夜凉搂着她入睡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孤独。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,夜凉问她“你想不想你爸妈”的时候,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眼里的柔软。

也许,只是因为,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,夜凉是唯一一个会对她说“我们同为女子”的人。

她正绣着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
是两个宫女,站在廊下,压低了声音在说话。她们以为黑玉儿听不到,但黑玉儿的耳朵很灵,草原上的女儿,耳朵都灵。

“听说了吗?苍狼部那边出大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听说苍狼那帮蛮子的可汗,被陛下的鬼兵打败了。”

黑玉儿的手停了一下,针尖悬在半空中。

“怎么打败的?”

“听说打得可惨了。那老可汗被鬼兵围住了,被咬得惨不忍睹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。胳膊被扯掉了,脸被啃掉了一半,眼睛也瞎了一只——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?然后就死了呗。人已经去世了。听说死之前还念叨着他的女儿呢,说要见女儿最后一面,结果连女儿的影子都没见到。可怜哦,一代枭雄,就这么死了。”

黑玉儿手中的绣绷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,一滴血珠正从那里渗出来,滴在了绣品上,滴在了那朵牡丹花的花蕊上。

血珠在白色的绸缎上洇开,像一朵小小的、红色的花。

“我父汗出事了。”
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,劈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她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她撞翻了,绣绷被她踩了一脚,她没有理会。她冲出房门,冲过长廊,冲出掖庭的大门。

两个宫女在她身后喊着什么,她没有听。

她一路飞奔,去往女帝夜凉的宫殿。

她的腿还在疼——上次在鬼市摔的伤还没有好利索,骨头虽然长上了,但走快了还是会疼。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了,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父汗。

她要见到夜凉。

她要问清楚。

她一定要问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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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玉儿怔怔地站在女帝夜凉的面前。

她跑了太远的路,跑得太快,此刻站在这里,双腿在发软,呼吸在急促,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,像是要跳出来一样。

她的头发散乱了,衣衫不整了,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但她忍着,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

夜凉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折。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圆领袍,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没有戴冠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的脸依然冷白如玉,紫红色的眼睛依然冷得像冰。
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了黑玉儿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,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她。

黑玉儿的声音颤抖着,像是风中的树叶。

“我的父汗……去世了?对吗?”

她不是在问,她是在确认。

她希望夜凉说“没有”,说“你听错了”,说“你父汗还活着,他好好的,在草原上骑着马,喝着酒,等着你回去”。

夜凉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,她开口了。

声音很冷,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你的父汗作为苍狼部的首领,已经伏诛。”

伏诛。

这个词像一把刀,刺进了黑玉儿的心脏。
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不是一滴一滴地掉,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哗地一下涌了出来,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滴在衣服上,滴在手上。
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,但眼泪太多了,擦不完,怎么也擦不完。

“陛下!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求您让黑玉儿出宫吧!黑玉儿想回家!”

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不在乎,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,她只知道自己想回家,想回那片草原,想在父汗的坟前哭一场。

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回家看看父汗……哪怕只是看一眼……就看一眼……”

夜凉站起身来,绕过御案,走到黑玉儿面前。
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黑玉儿,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说,声音像冬天的北风,“你是苍狼的俘虏,朕绝对不会放你回乡的。”

黑玉儿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夜凉。

那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了,扭曲了,像一张鬼脸。

父汗死了。

父汗是被这个女人杀死的。

这个女人——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、曾经以为也有柔软一面的女人——杀了她的父汗。

黑玉儿的心中有某种东西断裂了。

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,而是——理智。

她猛地站了起来。

她的动作太快,太突然,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她上前一步,伸出手,如同疯了一般扯住了夜凉的衣襟。

她的手指死死地揪着那件淡黄色圆领袍的领口,指甲嵌进了布料里,几乎要把布料撕破。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。

“你还我爸爸!”

她一拳向夜凉打去。

那一拳没有任何章法,没有任何技巧,只是单纯的、蛮横的、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。草原女儿的手臂有力量,这一拳如果真的打中了,足以在夜凉的脸上留下一片淤青。

但夜凉躲了过去。

她一个侧身,双脚在地面上一个旋转,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轻盈地飘开,黑玉儿的拳头擦着她的耳际飞过,打在了空气中。

黑玉儿没有放弃。

她又扑了上去,双手去抓夜凉的衣襟,和夜凉撕扯在一起。她的指甲在夜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痕,她的牙齿咬住了夜凉的袖口,她的膝盖顶向了夜凉的小腹。

“你杀了我爸爸!我要杀了你!我要杀了你!”

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,更像是野兽的嘶吼。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,她什么都看不见了,什么都听不见了,她只知道——父汗死了,父汗是被眼前这个女人杀死的。

夜凉没有还手。

她只是躲,只是挡,只是拆。

黑玉儿的攻击虽然疯狂,但在夜凉眼里,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在挥舞拳头。她可以在一招之内就制服她,甚至可以在半招之内就杀了她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干净利落地扯开了黑玉儿的双手,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,像大人从孩子手里拿走一件危险的玩具。

然后,她提起了膝盖,身体前倾,一个扑倒,将黑玉儿压倒在地。

黑玉儿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疼得她闷哼一声,但她还在挣扎,还在扭动,还在试图去抓夜凉的脸。

夜凉用腿锁住了黑玉儿的脖子。

那条修长的、笔直的、在战场上踢碎过鬼将军头盔的腿,此刻只是轻轻地压着黑玉儿的脖子,不让她乱动。力道不大,不会让她窒息,但足以让她动弹不得。

黑玉儿躺在地上,眼泪从眼角滑落,流到耳朵里,流到头发里。她的嘴巴张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破碎的声音。

那不是哭声,也不是喊声。

那是一种——失去了所有的、空荡荡的、什么都没有了的声音。

夜凉看着躺在地上的黑玉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她松开腿,站起身来,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。

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、淡淡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。

“来人。”

两个宫女从门外走了进来,看到眼前的场景,吓了一跳,连忙跪下。

“将黑玉儿公主押送进掖庭。”夜凉狠狠说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是!”

两个宫女立马拉住了黑玉儿的胳膊,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,拖着她向门外走去。

黑玉儿被拖着走,双脚在地上拖着,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她的头无力地垂着,眼泪还在流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

就在她即将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,她忽然抬起了头。

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夜凉,那双曾经明亮的、像星星一样的眼睛,此刻满是血丝和泪水,像两口枯竭的井。

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声喊道。

“你杀了我爸爸!”

那声音尖锐而凄厉,像一把刀划破了皇宫的寂静。

“你不得好死!!!”

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
夜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但她的手,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,微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。

然后,就恢复了平静。

---

黑玉儿被丢在了掖庭。

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,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,那堆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——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

不,比原点更糟。

以前,她至少还有希望。她相信父汗会来救她,相信铁山哥哥会来找她,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到草原。

现在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
父汗死了。铁山哥哥不知道在哪里。草原,回不去了。

几名宫女站在她面前,对着她一阵冷嘲热讽。

“哟,这不是苍狼族的公主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
“听说她爸爸被陛下杀了,她去找陛下拼命,结果被陛下打了回来。”

“啧啧啧,可怜哦,公主变囚徒,爸爸也死了,啧啧啧。”

“你们别说了,她怪可怜的。”

“可怜什么可怜?她爸爸杀了我们多少夜朝人?活该!”

黑玉儿没有回答。

她低着头,蹲在水池边,把手伸进那冰凉浑浊的水里,抓起一件衣服,在石板上搓了起来。

她的手在发抖,眼泪滴在水里,和那些脏水混在一起。

但她没有停下。

她只是洗衣服。

一件,又一件,又一件。

没日没夜地洗。

累了就洗慢一点,困了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,饿了就喝一口凉水。

没有人帮她,没有人同情她,没有人跟她说话。

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,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,渐渐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和光芒。

她的视力开始变得模糊了。

也许是这里的灯光太暗,也许是每天盯着脏衣服看太久,也许是因为她哭了太多次,把眼睛哭坏了。

她看东西越来越不清楚,近处的东西还能勉强辨认,远处的东西就是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她染上了眼疾。

眼睛又红又肿,又痒又痛,不停地流眼泪,不停地有分泌物糊在睫毛上。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红,越擦越肿,越擦越痛。

但她没有药。

掖庭里的管事不会给一个俘虏用药。

她只能忍着。

忍着痛,忍着痒,忍着看不清东西的恐惧。

有一天晚上,她躺在木板床上,睁着那双红肿的、模糊的、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,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

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“父汗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像是有人在替她父汗回答。

又像是没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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