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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影西斜,将晚未晚,此时的望月城尚未褪去燥热,但正是官商下值、炊烟渐起的当口,街面上行人渐盛了起来。
这时长街尽头,缓缓挪来一名佝偻老者。
那是个极不起眼的老翁,脊背重度佝偻,拱起如山丘,将上半身死死压得前倾。头颅常年低垂,看不见眉眼,还有一只脚跛着。
待到行至市井人多处,老翁忽然停在街边,从背篓里拿出数副画卷。
只见他微微抬脸,张口沿街边叫卖,唇瓣开合间,口中空空落落,竟不见半颗牙齿。
然而人虽套着一副行将就木的皮囊,却丝毫不见寻常老朽的颓态。
只见他将背篓单拎在一手,另一只手从中取画。
他忽地将那画卷向上举起,画卷展开,手臂支高不落。
口中念念有词:“昨夜仙君入我梦,吹开七窍顿玲珑,奈何年老不堪用,寻有缘人传此功。”
“郎君郎君你莫愁,泥腿翻身变蛟龙。昨日榜尾无人问,今科状元榜上红。御街走马戴花好,昔日踹你屁股泥里坐,今朝跪在道边喊爷宗!”
“穷汉穷汉你莫愁,王侯千金低眉奉。嫁妆拉了三大轿,丫鬟两个带进巢。端茶递水无怨色,夜半犹忍搓衣腰。侍奉公婆倒溺器,一年三个胖大小!”
“娘子娘子你莫愁,嫁个郎君盖世雄。此君生得眉目俊,不沾花酒不藏娇。万两黄金交卿手,十匹绸缎任卿挑。回门且乘八抬轿,一生只将一人好!”
“贫道年迈气将终,留着也是空对空。你若有缘抬抬手,这口仙气度你胸,胜过三十年求神拜佛、头皮磕破!”
他口中音调抑扬顿挫,像极了戏台上的唱腔。念罢,那佝偻的身子竟忽然绷直了,跛脚一蹬,整个人像被线提着的木偶般原地转起圈来,双臂大开大合地挥舞着,嘴里还发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怪叫,活脱脱一副招神附体的癫狂模样。
围观的百姓先是被吓了一跳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这老叫花子疯了吧?”
“什么仙君,我瞧是饿出幻觉了!”
“哈哈哈,快看快看,还是个色老头!”此人正指着那一副美人回首图,哈哈大笑。
老翁充耳不闻,依旧我行我素地跳着那不成章法的舞步,嘴里“嗬嗬”叫着,越跳越起劲,越叫越响亮,仿佛真有什么神仙要被他这副架势请下来似的。
然而,若有人看得再仔细些,便会发现,他腰间那截紧紧束着的暗色蛇链,绝非寻常乞丐能有的物件。
这老叫花子,不是秦朱,还能是谁?
老翁在原地蹦跶了半晌,见周遭百姓除了看个乐子、哄堂大笑之外,竟无一人肯掏钱买画,便又往长街深处挪去。等走出一段距离,周遭已换了一批行人,他方才停下,又故技重施地吆喝起来。
虽面上瞧着依旧痴狂自信,但其实叫花子秦朱此刻心里也有些没底,不懂自己这招数,效果怎么跟宇文文竹的差那么多。
没错,这招便是他一路苦思冥想,套用了文竹哥的老套路来的。除了最末尾要卦钱的几句话被省去了,其余的唱词、身段,皆是分毫未变地照搬。
毕竟,这可是宇文文竹那庞大基业的发家手法。
当初他就是用这一招,在京内招摇撞骗赚了不少钱。你要问他为何不出京?那是因为那会儿他还没有出名,宇文大才子的身份出了京便不好使了。
当年,他雇了人在最热闹的集市上这般表演。一则吸引眼球,市井百姓最爱看这等稀奇古怪的热闹;二则,他是真有真材实料。
宇文文竹明面上是收些卦钱,实则贩卖的是科举押题库。出钱多的,便能买到精准版的考题;钱少的,也能买到重点知识画圈的简略版。按价分档,童叟无欺。再加上他堂堂科举状元的身份,老往那老翁身旁一站,便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。
那些赶考的举子,谁不怕别人考得比自己好?又因着宇文家不好招惹,那宇文文竹更是背靠东宫,因此这正版的押题卷,满京城独此一家,赚得是盆满钵满。
另外,这姻缘一事,也大有考究。
满京城皆知,当朝丞相家的小女儿对宇文文竹可谓是痴情之至,年过二八依然待字闺中,只等宇文家的大哥二哥娶了正妻,她便要嫁给这三子。然而据说,这位风流倜傥的老兄对那位性情温软的小女儿很是瞧不上。
这风言风语后来还有了佐证。每晚老翁跳街算卦时,文竹兄照例都要在旁充当活招牌的。
然而,若当晚有人瞧见一名戴着斗笠、身形娇小的女子,身后仪仗又恰巧很是威风气派,那便真的再也瞧不见文竹兄的身影了。
久而久之,大家心里都觉得,这真是有点说法。纷纷去支持宇文老兄的生意。
但让人惋惜的是,宇文文竹这生意只干了一年便不干了。
众人皆以为他是怕了。毕竟会试放榜那日,他还在街上招揽客人,大理寺的差役便直接闯进了人群,将宇文三郎请去喝茶。这事闹得沸沸扬扬,人尽皆知。
原来他那份在民间流传甚广的押题卷,实在太准了。
按着宇文家财大气粗的背景,朝廷合理怀疑他是贿赂了出题人泄题。
这可是动摇科举根基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