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个“万一”像毒蛇般噬咬着陆瓒的理智,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铁青。
终于,在人群疏散的河道边,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,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落下,映入眼帘的画面狠狠扎进他眼底。
她纤腰微弯,青丝因方才奔逃略显凌乱,几缕垂在颊边,指尖正轻轻搭在陌生男子露出的健硕手臂上,似在查看伤势,又似试图搀扶。
陆瓒脚步一缓,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。他的视野里,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。
一股难以言说的怒意在胸□□开,让陆瓒眼前几乎黑了片刻,眸底压抑着骇人的风暴。
他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,沉下嗓音穿透嘈杂唤她:“薛缨!”
薛缨闻声猛地抬头,杏眸里闪过惊喜,继而被找到依靠的微光点亮:“陆瓒!”
她迎上几步,面上的神情喜也不是忧也不是:“你怎么来了?那位是兵部侍郎柳家公子,为救我被旗杆砸到,牵动旧伤了。”
陆瓒目光极快地扫过柳荆,对方右臂的确伤势明显,然而,这并未能浇熄他胸中那簇邪火,反而在看到薛缨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时,愈燃愈烈。
他眉峰压下,对身后的宁非沉声道:“送柳公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馆。”
继而,他一把扣住薛缨的手腕,五指收拢,力道极大:“你,随我回去。”
手腕处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薛缨一怔。
她蹙起眉:“可是柳公子他……”
“有大夫。”陆瓒生硬地打断她,甚至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。
他的眼神冷得吓人,好像在生气,而且颇为生气。
薛缨心头也燃起一股火,他这人好没道理,人家柳公子为了救她、救百姓才伤势加重,她方才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,陆瓒竟不分青红皂白,连这飞醋也吃。
从前不同她说话的时候,也没见他多在意,眼下当着旁人,装什么深情?
眼见两人僵持,柳荆按着右臂起身,没急着跟那长随走,客套地朝陆瓒一笑:“先谢过陆大人派人送医的美意。”
他话音一顿,又道:“方才薛恭人独自外出遇险时,未见陆大人身影,如今危险已过,陆大人这护卫之举,倒是威风。”
虽然笑着,却是话里藏针,直指陆瓒未尽保护之责,只会事后摆丈夫的架子。
陆瓒身形未动,连眉梢都未曾抬一下,只淡淡瞥了一眼柳荆,语气平静中透着冷嘲:“柳校尉客气。说来,柳校尉此次离京,明为清查军籍,实则另有要务,是看守暂存于报国寺的那批待检军械吧?”
柳荆脸色微变。
“可如今,军械库附近起火,虽未波及库藏,却已惊动四方。若非我恰好路过,顺手替柳校尉擒住了那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‘香客’……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,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。”
陆瓒微微侧身,吩咐:“寒枝,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。如何处置,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。”
这话堪比鞭尸,柳荆额角青筋隐现,手臂伤处更是灼痛难当。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,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,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……这失职之过,无可辩驳。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,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。
“好了。”薛缨走到两人之间,打破僵局。
她对柳荆微微颔首,语带感激:“今日多谢柳公子,先是市集解围,后又火场相救,这两次援手,薛缨铭记在心。”
继而转向陆瓒,声音放软了些:“也多亏夫君来得及时,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,还擒住了可疑之人,算是帮柳公子……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。”
在两人目光注视下,薛缨道:“柳公子侠义心肠,夫君顾全大局,本都是为百姓作福,不如就此扯平,可好?”
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,“扯平”二字说得自然而然,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,而她自己与他,是无需计较的一体。
陆瓒垂眸看她,妻子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,杏眸里透出试图调和矛盾的恳切。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,竟因她这句话,奇异地平息了,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,点了下头。
“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,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吧。”
薛缨敏锐捕捉到了陆瓒周身气压的微妙变化,上前一步,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,踮起脚尖,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。
如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。
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,心下有了数,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:“好不好呀,夫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