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近了。
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,分明是陆府最常见的熏香,到了他的身上,便无端染上暖玉般的干净温厚。
同样的气息仿佛将薛缨卷回了那日的马车里,透出衣衫的体温,被她哭湿的肩膀,全都被这道气息浸染……薛缨听见自己的胸腔里,一下,又一下,擂鼓似的,撞得耳膜都嗡嗡作响。
陆瓒忽然抬眸看过来,眸色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。
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。
薛缨心头一跳,慌忙垂下眼睫,假装翻开一页开始看,目光却穿过纸页,不知落在了何处。
墨已研好,浓淡合宜。陆瓒放下墨锭,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,去拿薛缨翻开的书册。
他的指尖还残有研墨后微凉的潮意,不经意间擦过薛缨捏着书页的指背,被擦过的一小片皮肤猛地蹿起一阵细密的麻,迅速蔓延开。
薛缨屏住呼吸,手忙脚乱将书平摊着推到两人中间,刻意忽视指背的触感,只垂目盯着书页上的诗。
几个字眼入目,薛缨的表情空白了刹那,下意识低下头细看。
下一刻,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。
字句轻佻,意象暧昧,行文之间满是直白露骨的暗示,让薛缨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这不是她以为的咏春诗集,也不是风花雪月的雅作,而是、而是……
薛缨猛地将这本《春鸾集》合上!
她瞳仁震颤着看向身边的衣冠君子。
“原来大公子的‘惩罚’,是这个意思?”
话音出口,薛缨才发觉喉咙紧得厉害,像被什么生生扼住,近乎哽咽。
一时间,无数几乎遗忘的画面争先涌入脑海。
捉迷藏时捉住她腕子的手,茶室里忽然逼近的距离,乃至马车中升温的空气,以及卧房里许多次,他会辗转之后搬到罗汉床上……
她想起自己白日里生发出的庆幸之感,忽然显得可笑起来。
他是个男人,再如何圣人模样,也是个男人。他和嬴显一样,都是男人。薛缨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,宛如当头棒喝。
薛缨霍然起身,仿佛身罩寒霜,“大公子选的诗,我不敢学!”
说完,她连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都没取,如一阵风般奔出了书房。
“薛缨!”
陆瓒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,大步冲到门口时,只看到少女以手掩面哭泣逃走的背影。
冷风灌入,灌满陆瓒单薄宽衫的袍袖,将他鬓边碎发卷向耳后,深深拧起的眉宇中嵌着疑云。
他没来得及看清诗集上写了什么,但他猜得到,一定是诗集的内容出了问题!
陆瓒回转过身,大步来到矮几前,拾起那本倒扣的诗集,一看之下,墨瞳剧缩。
修长指节用力,将书册捏得皱成一团,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。
寒枝一直不远不近候在廊下,看到大奶奶跑出来的时候便已察觉不妙。事情超乎想象,这会子他屁滚尿流地扑进房中,扑通一声跪倒,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。
陆瓒捏着那本不堪入目的《春鸾集》,居高临下盯着直接跪倒的寒枝,眼底刺出锋锐的戾色,凉凉问:“谁准你自作主张的?”
寒枝从未听过主子如此冰冷的语气,吓得抖如筛糠,以头抢地,半个字也不敢放。
半晌,陆瓒松开长指,诗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,砸在寒枝面前。
“烧了。”他道,“今日买的书,全烧了。”
春夜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,凉意透骨。
陆瓒一路走得极快,单薄衣袍贴着腿侧猎猎作响。寒枝抓着厚衣追在后头,几次想开口,却终究没敢出声。
直到卧房前那点暖光映入眼底,陆瓒脚步才倏然一顿。
薛缨在里面。
这个念头刚落下,他已抬手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,被从里面插上了。
门后安安静静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回应。
陆瓒的手停在门上,没有再用力,指节仍贴着门板,相碰处的凉意精准刺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。
许多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而来。
同样的夜色,同样紧闭的门扉。父亲的背影冷硬而疏远,母亲隔着门无声回避,一扇又一扇门在他眼前合上,将所有想说的话尽数挡在外头。
陆瓒站在原地,忽然失去了再敲一次门的力气。
屋内,薛缨蜷在床角,双臂紧紧环住自己,指尖冰凉。
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停下,又听见那一声极轻的推门声,随后一切归于死寂。她咬住唇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仿佛只要保持安静,那些复现的反胃感便能被压回去。
这一晚,卧房和书房的灯都亮了一夜。
嬴昙接到薛缨递信儿的时候,直觉不妙,恨不能立时出宫赴约。见了人,发现她甚至没有拉上卫芳洲避嫌,心更往下沉。
等听到薛缨请他帮忙找几个伶人的时候,嬴昙腾地变了脸色。
找伶人伺候陆瓒?
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,嬴昙难以置信地盯着薛缨,像是重新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内容。
“二妹妹,是不是他对你太过、太过……”一股被触及底线的怒意翻涌上来,嬴昙胸腔剧烈起伏,一把捉住薛缨的手,力气大到几乎捏断她的骨头,“他,居然一点都不怜惜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