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缨停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听到回应,只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依然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。这沉默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。
薛缨深吸一口气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捏住了膝上柔软的裙料:“诗社的事,其实大公子都知道了。”
她的话音低了下去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散在膝头的宽袖。
那衣料质地极好,垂顺如水,衬得他整个人清贵难言,如行吟的圣人,如山间的隐士。
这般超凡脱俗的气度,越发映得薛缨那些小心思卑劣而无状。
“不止大公子撞见的那日,还有遇见黑脸画师那次、茶室赏雪那次……都是我故意,去套你的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瓒淡声道。
薛缨指尖猛地一颤,倏然抬眼望去。
陆瓒这次却没有看她。他微微倾身,靠近了她一些,一拳的距离被骤然压缩,属于他的清冽淡香无声地侵染过来。他伸手,将宁非备好的手炉放进她怀中。
暖意隔着衣料,瞬间熨帖了微凉的肌肤,让薛缨紧绷的指尖不自觉松了力道。
然后,陆瓒问了一个似乎全然不相干的问题:“看得出夫人在诗社并不高兴,为何还要去呢?”
薛缨微微一怔,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暖源,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。
不过是醉后逞强的糗事。姚辛嘉用激将法说她胸无点墨,配不上探花郎夫君,才会遭此冷落。她当时不忿,不愿被人看低,连对方说的是什么社都没听清便脱口应下。事后骑虎难下,如同滚雪球一般积重难返。
“大公子一字千金的诗,却被我拿去亵玩。”薛缨重新坐直了身体,姿态端正,仿佛将自己缩进了更小的一隅,“大公子罚我什么我都没有怨言。”
帘隙透入的微光,为她清艳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极淡的、朦胧的光晕,柔和了她此刻乖巧又认命般的神情。
“罚你?”
陆瓒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,却没有半分笑意,语调冷淡得近乎刻薄。
“夫人的确该罚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。
薛缨指尖下意识收紧,努力压住心头骤起的紧绷。
她在诗社的周旋于他而言,或许从来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事,而是关乎品性、分寸与原则的越界。陆瓒向来端方自持,她却偏偏轻率地破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时,薛缨喉咙微微发紧,没有再为自己辩解,指尖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的缠枝纹,等着陆瓒发落,车厢内一时只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。
陆瓒忽然倾身靠近了些。
薛缨呼吸一滞,看见他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微微映着帘隙的天光,几乎映出自己微怔的模样。
下一刻,他抬手,用指节轻轻拂开她腮边一缕垂下的发丝。
“我唯一想罚的,”陆瓒的话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,仿佛雪落在跨院梅枝上几不可闻的簌响,“是我的夫人宁可大费周章行哄骗之举,也不肯信我其实愿意相帮。”
薛缨蓦然抬眼。
“薛缨。”陆瓒第一次唤她名字,两个字在舌尖化开,缓缓漫过唇齿,“下次想要诗,告诉我一声就是了。”
薛缨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,良久,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颤动起来,宛如濒临破碎的蝶翼。下一息,她松开了紧攥着手炉的手指,身体向前一倾,额头抵上了陆瓒的肩头。
陆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她的身体在微颤,肩头衣料迅速洇开一股温热湿意。
她哭了?
这个认知让陆瓒耳根瞬间漫上一阵不自在的热意,手足无措的感觉令他罕见地失了方寸。陆瓒下意识想退开些许,手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,在她轻靠过来的瞬间,已然虚虚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脊背。
薛缨闷闷地道:“我错怪你了,你和我爹不一样,你是个好人……”
陆瓒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心底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。好人,这评语于他而言倒是新鲜。
他虚环着她的手臂未松,语气放缓:“夫人不必觉得我是好人,眼下这个好人还没说怎么罚你呢。”
“……怎么罚?”
闷闷的咕哝声,像是从肩头衣料顺着脖颈一路传上他耳根的。
陆瓒偏了偏头,想要避开左耳处突如其来的灼热和酥麻,眼底的清冽有瞬间的融化,旋即恢复清明,再开口时,嗓音微不可察地有些陈哑:“罚你,跟我正经学诗。”
薛缨猛地从他肩上抬起头,泪痕未干,鼻尖微红,几缕发丝黏在颊边,模样有些狼狈,眼睛却瞪得溜圆,写满惊慌。
她张口就想告饶。
可话到嘴边,却撞进陆瓒垂下的眼眸里,那目光温和专注,竟莫名有种……蛊惑。
求饶的话在舌尖滚了滚,最终,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鼻音,极轻地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