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那人的脸扭曲了,刀从他手里滑落,当啷掉在台阶上。
苏游云往前推了一步,把那人逼退了三步,然后一个侧踢踹在他的膝盖侧面。“咔嚓”一声,那人惨叫着的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,砸在扶手上,又从扶手上翻了过去,摔在了下一层的楼梯拐角。
不动了。
楼道里安静下来。三个人都躺在地上,两个晕了,一个抱着大腿在哼哼。
温初花站在楼梯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匕首还握在手里,刃口上挂着血珠,顺着刀尖往下滴。她偏头看着苏游云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苏游云把脚收回来,裤腿上溅了几滴血,他没在意,甚至没低头看。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短棍,把它扔到一边,短棍在墙角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三分钟。
从第一个人倒下到最后一个人倒下,三分钟。温初花自己解决了两个——准确地说是两个半,那个使砍刀的是她捅倒的,那个使短棍的是苏游云解决的,领头那个半个人是苏游云解决了他没死,她捅了大腿那个还在地上哼哼。
算下来,她解决了一个半,苏游云解决了一个半。
但如果没有苏游云挡下那根短棍,她的后脑勺现在已经开花了。如果没有苏游云扣住领头那个的手腕,她的胸口现在已经多了一个窟窿。这些她心里都清楚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温初花说。这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游云把外套的下摆抻了抻,动作很随意,好像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面有某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亲切,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,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,让你看到了它的刃口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人。”他说。
温初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没法反驳。
从第一天起,这个人就没说过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要干什么。
他只是安静地住在三楼,安静地被她抢了钱,安静地帮她治了腿,然后安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。他从来没解释过任何事情,而她也从来没问过。
现在她站在楼梯上,浑身是血,手里还攥着刀,终于问了第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她不觉得这人是因为好心。好心这种东西在鬼街活不过三天,能在这里待下来的人,早就把好心这种东西当阑尾割了。
苏游云看着她,月光正好从破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深了一些,像一口被人掀开盖子的井,你往下看,能看到水,但看不到底。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他说。
温初花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答案。她想过他可能另有所图,想过他可能是个什么组织派来找她的,想过他可能只是想在她身上实验某种奇怪的医术。她做了各种准备,甚至想好了怎么拆穿他的谎言、怎么逼他说出真正的目的。
但她没想过这个。
“因为你需要”——这五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一阵风,吹过来的时候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。
但它就是吹过来了,吹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,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光进来了,但你不知道进来的到底是光,还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温初花把匕首收进袖子里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什么东西。
“……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少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,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苏游云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,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。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弯,幅度很小,小到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确实是笑了。那张空白报纸上终于有了字,虽然只有一笔一划,但至少有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楼下那三个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不怎么好听的二重唱。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,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。
温初花靠在墙上,匕首藏在袖子里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被老周加深过的凹槽。苏游云站在楼梯拐角,月光从他身上移走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,隔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,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温初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她清了清嗓子,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面上有两滴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你那个药膏,”她说,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,好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,“挺好用的。要是以后我受伤了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她在等他说“那就来找我吧”之类的话。
苏游云接上了:“找我。”
就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客套,没有“如果你需要的话”这种给自己留退路的说法。就是“找我”。像一个承诺,简单干脆,不带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温初花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落在他的肩头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。她还是看不透这个人,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急于看透他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找你。”
苏游云转身往楼上走。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,很轻,像猫踩在木地板上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停,侧过头来。
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那张白净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,像一幅画。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上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