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窗外一株老梅树,想起什么,回小耳房赶紧取出个大箱柜,从中找出一件鸭青色暗花锻面的披风。
这披风,真是好看,领口围着雪白的兔毛,蓬松柔软,内里絮着一层厚厚丝绵,裹上去无比暖和。
箬叶将披风裹得一阵,自是舍不得,爱惜赶紧解下来,准备就着熏笼也给熏熏。
可结果,也不知太慌张还是什么,正要把炭火盆给挪一挪,准备熏笼倒扣那火盆上,不想,那披风突地从桌椅上软塔塔落下一角,掉进炭盆。
就那样猝不及防,捡起时,早已摆下烧了个黑黑大洞。
箬叶哭了。
捧着那披风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谢泠舟不知何时冷着脸、阴风阵阵走到她身后。“大晚上好好的,你在这儿鬼哭狼嚎,是想给本公子发丧么?”
箬叶吓得,这才哆哆嗦嗦,跪下忙解释,说自己披风烧了,她真该死。
这披风,是如今的二少奶奶曾送给她的。
要说谢泠舟,向来事多,哪管屋内丫头和小姐间琐事。
如类似平常,会偶尔听这箬叶提及司星河,尤其每每提及,眼睛明亮,显是又崇拜又喜欢。
谢泠舟从来懒得过问。
可今儿,箬叶再次提及,也不知心情寂寥,也想找个人说话闲聊,解解闷。
竟找张凳子坐下来,甚至让箬叶也坐边上。
令其把手上披风给他瞅瞅。“嗯咳!这披风,还真被你个丫头烧了个大洞!”
箬叶更加内疚难受。
谢泠舟微笑道:“这真是她送你的?赶明儿,你让她另送你一件,不就行了?”
又道:“看你样子,也是常被她弄得五迷三道、神魂颠倒的,本公子真是奇怪,她是不是在你们身上种了什么蛊,要不然,你们一个个天天都在追捧她,让本公子当真想不通!”
箬叶歪头,紧张兮兮、迷惑笑问:“大公子,你,你难道不喜欢那二少奶奶吗?”
像简直不可思议。“哦!奴婢的意思是,意思是……”
这话可该怎么说,箬叶感觉自己犯了主人定下的规则,让她不要打东问西,乱嚼舌头。
然而,终究忍不住,“我的意思,那二少奶奶人好,心也好,还那么漂亮聪明……是个正常的人,都应该喜欢她的吧。”
渐渐缩着脑袋,声如蚊讷。
谢泠舟冷哼两声,倒也没跟个小丫头计较。
总之,就只有他不正常,对吧?
眼瞅迟迟更漏,缺月高挂初冬的枯梧桐。就连灯罩上的两只小飞蛾也扑腾地疲倦了。
谢泠舟这晚倒很意外,竟兴致勃勃,跟箬叶这样的小丫头唠起嗑。
主题当然从头至尾,都在司星河身上。
不过,话最多的还是箬叶,谢泠舟大多只负责听,偶尔插问两句。
箬叶讲起,去年时,这退思苑人还挺多,吵吵杂杂的,从婆子到丫鬟,好像每天都有无数次明争暗斗。
她本是国公府哑巴马奴,和一个粗鄙浣衣娘子所生家养婢子,从小到大,人老实,受欺负排挤是家常便饭。
初被调到这退思苑,做的是洒扫粗活,即便这样,也会卷入仆人们间的争斗风波。
有回,她被人诬赖偷东西,管事婆婆一直罚她院子里跪着,大冬天的,又冷又饿。
当然,故事老套,一如司星河本性,见了自然帮她伸张正义。“所以,所以这件披风,也是当时二少奶奶见奴婢要冻死了,把自己身上穿的给摘下来,送了我。”
“后来,我熏洗干净,去还给她,她不要。奴婢还只当是嫌弃奴婢穿过了——奴婢甚至无数次说,这披风,就那会儿只披了一下下,二少奶奶却笑了,说,‘看把你给多心的,本姑娘可没那意思,嫌你穿过了不要——再说了,凭什么嫌你,像我们这样出生的,若脱掉这层看着值钱的外皮,不见得会比你们高贵哪去!我是让你把这披风留着,一来可以御御寒,若你实在不想穿时候,还可以拿去换点银子。’她是真的毫无半点架子,奴婢这辈子,也没见那么好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又絮絮叨叨,从披风事件,说到如何帮她洗刷被诬陷偷东西冤案。
之后,如何送银子给她,让她去给家里弟弟妹妹看病,还帮她找药方……
谢泠舟总算听得困乏了。“好了!我知道她对很多人都那样。这样好了,你这件披风,我帮你拿去,让老太太房里的那个蕙香补一补,她手巧,搞不定补过后就看不出什么破绽了。”
箬叶哪见过大公子有如此细致好心模样,半天说不出话,终于回神,激动得下跪感恩叩谢不止。
“谢谢大公子!谢谢!”
“……”
谢泠舟之后随意把这件暗花兔毛披风拿回寝房,扔自己床上。
夜里上床就寝,忽觉天气转凉,所盖被褥薄了些,连打两个喷嚏,遂将那披风拉过来盖上。
一时鼻痒,又拉过披风往鼻尖擦了擦。
忽然,他怔住了。
一种特殊、怪异的感觉,如同湿濛濛春夜里浪潮扑扑袭向全身。
他把那披风轻轻摁放在胸口。
思忖着,这披风,好歹说也是她曾穿过,估计还有些残留的气味。
又想起箬叶歪着脸、那声怯弱的迷惑疑问,“大公子,难道你不喜欢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