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问自己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,也没有强行拽着他去做无效的医治,只是一直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,告诉他——
别怕。
的确,那个时候,凌疏很害怕。怕痛,怕死,怕他的父亲怨恨他,也怕他的父亲被自己连累,不知道落得个什么下场。最怕的是,死后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世界,他要面对那八万英魂。
怕到不行。
是那个人一遍一遍在耳边低声说话,告诉他今天外面的太阳很好,树叶很鲜亮,叶子尖尖的水珠是甜的,还有鸟儿在树上鸣叫。那样一副美好到不真实的画面,似乎能驱散凌疏心中的一点点黑暗。
那个人还说,这世间总是这样,黑暗的多、光明的少,痛苦的多、幸福的少。但只要自己不放弃,总是还有重来的机会。
凌疏本来以为,那句话是胡扯。他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。
没想到,成真了。
他记得那枚星币在火光里的样子,记得黑绳的颜色,记得圆洞边缘的灼痕。一模一样。
凌疏看了看左右,这个角落很偏僻,战火中心已经转移,附近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犹豫了一瞬,只有一瞬。然后他把枪别到身后腰间,弯腰拽住那人的后领子,把他往远离战火中心的方向拖。
一直拖到一个更加隐蔽的断墙后,离子弹火药远了许多,他才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绷带,撕开对方染血的制服,用火烧了烧医用镊子,取出他腹中的弹片,再把伤口包扎好。伤口处理不难,却很疼,那人从昏迷中疼醒,哼哼唧唧,眉头皱得很紧。
还好从头到尾没睁眼,万一看到凌疏不是战友,难保一拳头抡上来。
等伤口处理好,凌疏将他背起,看了眼大门附近的北兵,只好从后勤点的另外一侧,悄悄离开。
*
陆烬被两个南部士兵架着,押上了另一辆装甲车。为了躲避空袭弹,车迅速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驶去。
陆烬几次去拉车门,都被旁边一个士兵按住了。士兵瞪着眯缝眼对他发火:“你他妈不想活别连累我们!”
他只好停了,朝着凌疏那辆车离开的方向,默默地注视,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直到装甲车离空袭弹远了些,陆烬就开始想办法了。
凌疏丢了,他不可能安安心心坐在这辆车上。
车里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兵,他手无寸铁,要正面冲突,他不是对手。只好寻找机会。
车了很久,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,陆烬心急如焚,但头脑却愈发冷静。他必须等。
终于,开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后,他们再一次遇到了空袭。
轰——一发炮弹在离装甲车十分近的距离炸开,气浪掀翻了车,连同里头七八个人,一起咕噜咕噜滚了十来个圈,才总算停了下来。
车里,已经搅成了一锅粥。一个胸口压着另一个脑袋、一个腿搅着另一个的胳膊。
陆烬感觉后背有骨头快断了,他推开身上的一个士兵,四处看了看,找了块有裂缝的玻璃窗,一脚踹去,窗破了。他钻了出去。
一抬头,不远处有个废弃矿洞的入口,黑漆漆的,半掩在沙里。
身后有士兵在喊他,他毫不犹豫,飞跑过去,纵身跳进了矿洞......
洞里漆黑,他贴着潮湿的岩壁往里跑。没想到,身后有脚步声,那些士兵追了上来。
“操!”陆烬骂了句:“追我干屁!留着点力气去打北......”
说一半,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也不对,闭上嘴使劲跑起来。
他跑了五分钟,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,但他没停,一直冲到矿洞另一端,看到了出口,才缓下脚步,从洞里钻了出来。
总算摆脱了南部的兵。
陆烬平息着剧烈的喘息,有了一瞬间的犹豫。
他这次来前线,是为了北部的一个兄弟。
上一世,他大一毕业后回了北部,在军部一路爬到少校。在原本的这场战役中,他以“棋鬼将军”的称号带领队伍突袭南部后勤点。
他的兄弟——那个从小就跟着他、比他小一岁、总叫他“烬哥”的傻小子赵阳——在这次突袭里被流弹打伤了腹部。他忙着指挥战役,一时没有察觉。等硝烟散去,他找到那人时,血已经快流干了。
临终前,那小子把自己脖子里戴的项链拽了下来,塞进陆烬手里:一枚银色的旧星币,中间烧穿了个圆洞,穿着根褪色的黑绳。他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咧了咧嘴,手就垂下去了。
陆烬站在沙丘上,眺目四望,这一世,它还在那小子脖子里挂着。
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炮火和铁锈的味道。
他又想起凌疏,想起他们被冲散时那人焦急的眼神,想起自己说过的“别担心”。
凌疏、还是赵阳?
要找凌疏,他得转身往来时路上走,要找赵阳......就一直往前。他的记忆犹在,后勤点已经离的不远。
陆烬看着他和凌疏分开的方向,犹豫了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,太多画面在脑海里纠缠。
第一天遇见凌疏时,他生气的眼神,过肩摔的动作;礼台上,他微红的脸颊、看到裴景时奇怪的神情......特别是,在灰石村、大爷家里的那晚,即使他在易感期,仍然深深记得凌疏那泛着潮红、无比诱人的、动情的脸。
他想了许多、许多,但是......赵阳在等他。那是他兄弟的命。
他无比艰难地转过身,朝着后勤点的方向狂奔。
凌疏聪明、又有实力,就算他离开那群南兵,他也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,他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。但赵阳不一样,如果没人管他,今天就是他的死期。
先救人。找到那小子后,就算把这片沙漠翻过来,就算要冲进北部认领他的身份,借调北部的兵力,他也要找到凌疏。
即使,那样就意味着,他会永远地失去他。
陆烬只觉得胸口闷得不行,有一丝生理上的隐隐作痛。他沿着矿洞的边缘跑了四十分钟,又翻过一片被炮火翻犁过的沙丘,看到了一艘坠毁的运输舰。他绕过残骸,贴着阴影走,终于看见了后勤点的防爆门——门已经被轰开,但浓烟比上一世淡得多。
陆烬放慢脚步,瞳孔骤缩。
战况不对。
上一世他亲自指挥,从切入到占领只用了十二分钟,物资根本没来得及转移。
但这一次,防爆门口散落着大量空箱和被遗弃的推车,大批物资已经被撤走。后勤点内,攻防还在胶着,北兵竟然没有完全拿下。
陆烬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,偷摸着进了防爆门。
远远的,他看到了这次带队的指挥者——是魏将军座下的一员猛将王虎。这人武力有余,但指挥的本事差了些。估计遇上了后勤点这里的高人,才会把一次突袭的行动搞得一团糟。
陆烬顾不上去管战况。
他矮身穿过交火区,贴着断墙根移动,跑到上一世找到那小子的地方——后勤点西侧的管道口,断墙和坍塌的混凝土掩体形成的死角。
如果幸运,说不定那小子还没受伤。
可是,一到地点,他就知道不妙。
地上有一滩血,暗红色的,已经半干涸,在沙地上洇出一片狰狞的花。
但没有人。
陆烬跪下去,指尖触到那滩血,温度早就凉了。
他的目光在四周疯狂扫视,都没有发现赵阳的踪影。
他的兄弟去哪儿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