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的喉结动了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说话。
凌疏也没说话。他的指尖在背包带上摩挲,琢磨着这个姿态会僵持多久。
忽然,陆烬一个起跳,双手攀住围墙,小腹一缩,轻轻松松就翻坐上来。
他长腿一跨,面朝围墙外。而凌疏还很不雅观地两腿岔着,面对着陆烬。
两人就这样很诡异地在围墙上坐着。
陆烬忽然开口:“边境线......挺远的。”
凌疏的瞳孔缩了一瞬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陆烬往前凑了半寸:“你去?”
“你去?”凌疏反问。
围墙上的砖屑蹭着陆烬手背,他纹丝不动。
凌疏动了动,背包侧袋的金属拉链刮在在墙砖上,拖出一道轻微的响。他也停住不动了。
“嗯。”陆烬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凌疏也说。
陆烬忽然无声地笑了,他低垂着眼,肩膀逐渐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凌疏推了他一下:“笑屁,别把巡逻的人引来。”
陆烬朝他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渐渐淡去:“一起?”
凌疏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他要去的是战场,一个火光四射、随时可能丢命的地方,并不是什么摩天轮过山车的游乐场。
偏偏眼前这人一语中的,还邀请同行。
他去干什么?凌疏不想问。因为他也不想答。
但冥冥之中竟然有一种微妙的、有默契的欢喜。
看,你并不孤独。
凌疏:“嗯。”
陆烬往下轻轻一跳,脚落了地。他转过身,抬头看着凌疏,伸开双手。月光下,他的眼眸亮晶晶的,就像天边最闪耀的那颗星。
凌疏也跳了下去。一落地,就被陆烬稳稳接住。
灼热的掌心扶在他腰的两侧,凌疏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自在。他不好意思去拍陆烬的手,只好立即转身,朝着前面的夜色走去。
陆烬跟上来,脚步声沉稳,有热度的肩膀偶尔蹭上他。
凌疏退开一点,陆烬又会黏上来一点。走了十来米,两人几乎快走到马路中间了。
凌疏转头看了他一眼,一个用力,撞了他一下。
陆烬被撞得踉跄一下,笑了出来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偶尔交叠,又分开。
*
两人乘坐公共跃迁梭,经过三次跃迁,在第二天黄昏抵达了“裂界星”。
它位于南部最北端的裂界带,是边境线上最靠前的一颗岩石星球。地表荒凉、炎热,赤红色的荒漠绵延到地平线尽头,人类的城市蜷缩在地下,像一群躲在岩缝里的蚁。
这里是前沿军事重镇,地下遍布要塞、兵工厂和补给枢纽,常驻重兵。因为战时物资流转庞大,也滋生出专门服务军方的灰色黑市——走私船、情报贩子和掮客,他们在要塞的最底层活动,像一群寄生在血管里的蜱虫。
公共跃迁梭只到裂界星的入口,非常时期,再往前,官方航线已经停了。
陆烬不知道哪儿来的人脉,在港口最底层的酒吧里找到一个黑市船长,商量好了价钱。他俩坐上一艘改装过的废旧矿砂船,飞了三小时,偷偷摸摸到了前线边缘。
船长打开舱门,几乎是赶着让他们跳下船,立即就跑了。
凌疏和陆烬一落地,抬头望去——
不算遥远的半空中,密密麻麻悬浮着北部星舰。
钢铁的舰身像一片突然降临的乌云,遮蔽了裂界星本就昏暗的天光。它们排列成攻击阵型,星舰上的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,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。
战争一触即发。
他俩迅速朝着前线方向行进。
说来奇怪,凌疏没问陆烬是来干什么的,陆烬也没问他。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缄默。
不过,当遇到危险时,他们都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对于这一点,没人怀疑。
前进了不到半小时,侧方忽然亮起一束刺眼的灯柱。一排装甲车朝着他们开了过来。
开到眼前,车队停下,一个穿着南部军服的军官从最前面一辆车跳下来。
他看着凌疏他们,问:“出示证件。哪儿来的?”
陆烬:“皇家军事学院,来前线实习。”
军官皱眉:“实习?这种时候,皇家捣什么乱呢?”
凌疏递过学生证。陆烬也掏出自己的。
军官对着车灯翻看,眉头皱起来:“实习文件呢?”
“还没找军部开。”陆烬脸不红心不跳:“我俩的实习期本来不是这时候,还要晚一阵子。但听说前线有战争,就急忙过来了。”
“虽然没有介绍信,但身份是真的。”
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他俩好一会儿,说:“战时戒严,所有身份不明人员必须接受检查。你们的学生证,肉眼看不出真伪。我必须要带你们回指挥部,用那里的系统登陆核验。”
陆烬:“回指挥部?”
军官:“对。请配合。我叫郑川,一队队长。执行公务全程符合军部规定。有什么不满,到了指挥部,可以向上级反馈。”
身后两个士兵端着枪,枪口垂向地面。
凌疏和陆烬对视一眼。
陆烬:“好。”
他们被请上装甲车后舱。舱门合上,引擎轰鸣,朝着前方开去。
装甲车在荒漠公路上颠簸,窗外是裂界星永恒的黄昏。
凌疏靠在椅背上,陆烬坐在他对面,膝盖顶着他的膝盖,每一次颠簸,两人的骨节就轻轻磕在一起。
“别担心。”陆烬用口型说。
凌疏点点头。
如果能直接到指挥部,反而省了他们一路奔波,也是好事。后勤点离指挥部肯定不远。
只是不知道,会不会耽误陆烬的事.....
突然,一道白光陡然亮起——轰的一声,炮弹落在前方五十米,沙砾像瀑布一样被掀上天空,气浪裹着碎石砸在车厢上,发出暴雨般的轰鸣。
“敌袭!”军官的吼声被爆炸撕碎。
装甲车猛地侧翻,砰一下砸在地面。
凌疏的头顶重重地撞在车顶,痛得视线一阵模糊。
车内混乱成一片,吼叫声、怒骂声,枪械的碰撞声。
凌疏立即撑着起身,但一时没找到出口。
忽然,手腕被很用力的抓住,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走!”
凌疏心中一定。
陆烬拽着他,爬到车的另外一侧,用力一脚——
砰,车门被踹开了。
凌疏跟着陆烬钻了出去。
在滚烫的沙粒上跑了没几步,轰——又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。
两人同时被气浪推了出去。手和手再也无法抓紧,被巨大的推力震开。两人从半空砸落地面,已经隔了十来米的距离。
陆烬扭头看他,眼神焦急,似乎说了一句什么。
但凌疏没听清。
轰——
又是一颗,落在他们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