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扫了一眼场内,看到凌疏,腿一抬往他那边走,还对着周牧原挥了挥手,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:“抱歉啊周教授,来晚了!”
周牧原的脸都黑了。
陆烬一屁股在凌疏旁边坐下,顺手把背包扔在脚边:“我刚才在食堂,看见一只猫卡在通风管道里,样子太可怜了。我就想救它。没想到那猫太胖了,卡得死死的,我拆了半扇窗才把它捞出来——”
凌疏蹙眉:“你怎么会......”
“救猫?”陆烬“啧”一声:“我在你眼里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?”
凌疏:“......出现在这里?”
陆烬后仰了些,掀着眼皮,一副调侃模样:“这么大的学院,就你一个天才?”
“陆烬!“台上的周牧原忍无可忍:“这是课堂,不是食堂!”
陆烬点着头,坐直了些:“知道了知道了,您老快讲课吧。别因为我耽误大家的时间。”
眼看着周牧原快被气撅过去了,裴景赶紧站起来:“周教授,陆烬迟到,我会扣他的项目分的。”
周牧原冷哼一声,瞪了陆烬半天,终于拿起教鞭:“你们都是高年级的,基础知识就不一一详细讲了。我把知识点串一遍,你们跟着理理思路。”
这时,陆烬又举手,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:“周教授,这儿还有个大二的,和大一的。”
他指了指凌疏:“您光讲串烧可不行,人家基础课都没上过。”
霍司霆忽然开口,带着嘲讽:“我就不赞成大一大二的来参加。”
“指挥不是儿戏,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投入。大一大二?呵呵,过家家吗?”
陆烬:“哟?是霍学长啊?听你的意思,看不起大一大二?别光动嘴皮子,我们比划比划?”
霍司霆一脸愤怒,眼看着就要站起来对呛。
可凌疏比他站得更快。他站得笔直,一脸平静看了霍司霆一眼。
霍司霆愣那儿了。
一时间,教室都很安静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把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渡上一层金黄,美不胜收。
“周教授,不用特意照顾我。”凌疏转回头对周牧原说:“入学前,我抽空把指挥系的书都看完了。”
整个屋子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抽空?都看完了?”
“不可能,小孩吹牛呢。”
周牧原的教鞭悬在半空,灰白的眉毛抖了抖:“你认真的?“
凌疏:“嗯。大一到大三的。大四并没有新书,只是实战总结,所以,我自学了《深空战役实录》《星际后勤学》《跨兵种协同指挥》——这三本是大四的推荐读物。”
说完,他又瞥了身边的陆烬一眼。
陆烬诧异地抬了下眉。
“哟,这下,短板不就成了.......”他视线对着整个屋子一扫:“......这些大三大四的学长们了吗?”
不仅霍司霆,整个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霍司霆一拍桌子,噌地站起,转身指着凌疏:“小屁孩别他妈随便放屁!我就不信了,一个暑假看完所有书目?你以为你谁?随便翻了几下,就来这里吹牛?你都看懂了吗?!”
凌疏微蹙眉,明明陆烬比他更嚣张,但这个讨厌的霍司霆只盯着他一个人嚯嚯。
看来,陆烬已经在这个学院站稳了脚跟,证明过了他的价值。
而自己还没有。
他不喜欢吸引注意,却也不怕吸引注意。
凌疏用脚尖轻轻踢了下陆烬小腿:“让我出去。”
陆烬人高腿长的,把他的路封的严严实实。
陆烬“啧”一声,歪着身子,挪了90度,让开通道。
大家还没完全回过神,凌疏走上讲台。
周牧原呆若木鸡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瞪着他。
凌疏走上前,直接伸手,从周牧原手里轻轻抽出了教鞭。
周牧原完全没阻拦,像个卡了bug的人机。
凌疏转身,对着台下说:“既然霍学长有疑问,那今天就由我来讲这个知识点串烧吧。正好,也验证一下我有没有学错。“
教室里死寂了十秒。
周牧原忽然笑了,像是人机重启:“好,今天你来串讲。我听着。”
凌疏站在讲台中央,教鞭转了一圈,点在投影幕上,开始播放教案。
“从基础开始。”他的声音很好听,像泉水击石:“《星际指挥学》第一章,指挥链的三要素——信息、决策、执行。大多数人在第一课就错了,把‘信息’等同于‘情报’。信息是杂乱的、甚至是假的。而情报,是筛选、提炼、判断后,能拿来做决策的。”
他调出一张复杂的战役流程说明图,开始对每一个地方进行详细的说明。
每一句话,都精辟入理,不仅把基础知识讲得很清楚,还能举一反三,信手拈来合适的案例,还会说出一些书本上都没有列明的坑点。
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
他一一讲了大一的指挥学基础、大二的作战系统模拟、大三的规模指挥实战、复杂局势推演等等。
周牧原的灰白眉毛一直在抖,跟安装了一个震弹器似的。
“最后,”凌疏的声音沉下去:“我们来讲一讲后勤。学院的教材《指挥后勤学》,整本书都在讲‘如何保障补给线’,但没讲‘何时该断补给线’。”
“大家还记得‘天狼星门战役’吗?”
底下有人说:“记得,是个漂亮的大胜仗。但里面没提过后勤啊。”
凌疏:“左翼三千人阵亡,是因为能源补给线被切断。教材上写的是:‘一次歪打正着的失误’,是‘光荣的牺牲’。但事实是,指挥官主动切断了补给,让他们成为诱饵,混淆敌人试听,诱导他们的主力深入,这才能从侧翼完成合围,全歼对手。在指挥官的笔记里,左翼,不是‘失误’,是‘弃子’;不是‘牺牲’,是‘必要损耗’。”
“这才是后勤的作用。不要小看它,它能定生死、定输赢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再次扫过全场:“如果你们将来坐在那个位置,要记住,作为人,我们要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。但作为指挥官,你的目的是赢下战争。战场上的牺牲,换来的是后方无数民众的存活。”
他收起教鞭:“串讲完毕。有问题的,现在可以问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陆烬第一个鼓掌,掌得很热烈,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。
然后是第一排一个高大清秀的男生,名牌上写着“江临”,再是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男生,名牌上写着“方觉夏”,最后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——二十个人,包括周牧原,都在鼓掌。
裴景站了起来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头全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赞叹。
周牧原走上前,用力拍了下凌疏的肩膀:“你要不要报考我的硕士?我给你开绿灯。笔试免了,面试我亲自来,现在就能定——”
“教授,”凌疏微微点头,礼貌致谢:“我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考虑什么!”周牧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:“你这种苗子——”
“周教授,”第一排的角落里,霍司霆抱着臂,嘀咕着说:“你别急着要,可能又是个纸上谈兵的。”
突然间,教室里的人都听到几下咚咚声。
就见陆烬踩在桌面上,几步一跨,跑到第二排,蹲下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——一个毛栗子,精准地砸在霍司霆的后脑勺上。
他脑袋猛地往前一倾,撞在面前的桌沿上,又是“咚”一声闷响。听得人牙酸。
“你——!”霍司霆一下蹦起来。
陆烬蹲在他背后,懒洋洋地看着他:“霍学长,你脑袋上都是灰,都糊严了,我帮你掸掸。”
“都别闹。”周牧原喊了声。
霍司霆的指节攥得咯咯响,看了周牧原一眼,憋着气坐了回去。
他不想被扣分。
凌疏把教鞭放回周牧原手里。他弯腰致意,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,经过陆烬时,小声喊了句:“下来,回去。”
陆烬跳下桌子,跟在他身后,回了座位。
在凌疏没在意的角度,陆烬的嘴角浅浅勾起。
看,凌疏心里也装着自己呢。
没白疼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