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沦海浊浪拍岸,咸腥海风裹挟刺骨戾气,一遍遍冲刷礁石,剥落表层附着的暗色苔藓。
纪黛音足尖落于湿滑礁石,身形疾掠前行。素衣下摆被冰冷海水浸透,贴覆膝侧。
玄羽寒鸦盘旋身侧,墨羽被狂风掀得簌簌翻飞,鸦瞳幽冷,死死锁定后方追兵动向。
帝女精国亲卫踏浪而来,暗纹玄甲映着沉海暗沉天光,凛冽杀气凝实如雾,步步紧逼,封死所有退路。
魔伶亲率部众追缉,王袍猎猎翻涌。女子眉眼覆着一层寒霜,心底唯有被冒犯的怒意,以及掌控落空的滞涩。
她一心拘拿逃犯,全然未曾察觉,沉沦海迷雾深处,一叶扁舟正随浊浪缓缓浮沉。
舟头之上,公子开明斜倚船舷。
指尖漫不经心捻转一枚黑白棋子,长腿闲适晃荡,冷眼旁观岸上追逐闹剧。
本只是闲来无事俯瞰魔世百态,无意撞见诸侯追捕儒门文君的好戏。
少年唇角噙着散漫玩味,打算坐享其成,静看这场独角戏落幕。
礁石之上,疾行中的纪黛音骤然驻足。
她抬眸遥遥望向海面那道闲散身影,冰蓝色眼眸澄澈空寂,无喜怒,无好恶,只剩执棋者推演局势的绝对理性。
心底算心九九术极速运转。
魔伶术法轨迹、攻击角度、力道强弱、后续变数,万般细节尽数拆解铺开,化作清晰棋路了然于心。
“受死!”
魔伶冷喝一声,掌心戾气翻涌,凝成漆黑锐刃,裹挟破风之势,直劈纪黛音面门。
危亡瞬息,纪黛音反手召出淬心、碎魂双剑。
寒芒乍现,映亮少女清冷侧脸。
剑招刁钻诡谲,不走正途,正是她专属偏锋杀招——【剑走偏锋,徒劳无功】。
双剑并未直面硬撼袭来术刃,反倒顺势斜引以巧力卸偏攻势。
硬生生将魔伶全力一击,调转九十度方位,径直朝着海面扁舟轰去。
同一刹那,纪黛音指尖掐动印诀,阴阳家古老禁术微光一闪。
身形瞬移,她主动以身撞上四散的术法余波。
狂暴戾气撕裂衣衫,左肩瞬间绽开狰狞创口,血色浸透素白衣料,浓郁腥气混杂海风,弥散四周。
少女踉跄半步,双剑拄地,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位置分毫不差,恰好立于扁舟船头,稳稳挡在看戏之人身前。
岸上攻势直指舟上戏客,施术者是魔世一方诸侯,负伤之人,是被追缉的儒门寒鸦文君。
一瞬之间,局势彻底改写。
海面扁舟之上,公子开明脸上的玩味笑意骤然收敛。
指间黑白棋子轻轻一顿,发出清脆咔响。
他挑眉,垂眸凝视身前满身血污、脊背依旧挺拔的少女,眼底兴味翻涌,又掺着几分实打实被摆一道的无奈。
伤势过重,气血流失迅猛,纪黛音眼前泛起阵阵眩晕,再也无力支撑,身体朝前倾倒。
下一瞬,温热臂膀及时伸出,稳稳将她揽入怀中。
少女身躯寒凉,如同千年寒玉,身上交织着魔世阴戾浊气与淡淡血腥。
公子开明俯身,贴在她耳畔,压低声线,带着几分咬牙的慵懒低吼:
“喂喂喂,你这丫头……算计本策君!”
怀中人呼吸紊乱,唇角溢出血沫,本该孱弱狼狈,却偏偏弯起唇角,漾开一抹极淡、藏着狡黠恶劣的笑意。
声音微弱,被海风裹挟,却清晰传入少年耳中:
“看热闹,总归不能……让你太得意。”
玄羽寒鸦齐齐振翅落至船舷,墨羽炸起,鸦啼尖锐,警惕对峙怀中男子,本能护住自家主人。
礁石之上,魔伶瞳孔骤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追击的人攻击误中旁观者,被追捕的人负伤落入旁观者怀中。
原本简单直白的国境追缉,经纪黛音一手精妙算计,直接化作无解的三方对峙死局。
公子开明低头,望着怀里强撑神智、骨子里藏着野性与狡黠的少女,无奈失笑,指尖轻敲她负伤的肩头:
“你这算盘,打得也太响了点。”
浊浪不息,海风肆虐。
三方气场相互制衡,交织于沉沦海海面。
原本一场无趣的单方追捕,终究被少女一手偏锋棋局,强行搅热,全员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