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皇无忌怔立良久,心底惊涛难平,半晌才敛去翻涌心绪,对着软榻深深躬身作揖.
“文君远见洞彻棋局,梁皇受教,亦谨记提点。往后各方棋局博弈,必当谨守分寸,静观人情变局.”
礼数行毕,他不敢再多逗留打扰屋内清寂,转身缓步离去,步履间依旧带着难掩的震撼与敬重.
杏花君依礼相送出门,立在院门檐下,目送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长风中.
待到身影彻底隐入暮色,他才缓缓敛去对外温雅从容的气度,喉间一股腥甜不受压制地翻涌上来.
他抬手掩住唇,低低压抑着几声闷咳,咳意牵动内里暗伤,面色也染上层浅浅苍白.
夜风携着残夜凉意扫过肩头,他缓了半晌气息,指尖缓缓探向腰间,解下那只贴身常挂的乌木葫芦.
杏花君指尖轻轻摩挲着葫芦外壁,眸底漫过一丝无人窥见的涩然与执拗.
内伤难愈,棋局牵绊缠身,纪黛音先天寒蛊、魔瘟日日反噬耗神.
他微微仰头,指尖旋开葫芦塞.
正要将那冰凉苦涩的药液一饮而下,压住体内翻涌的内伤戾气.
屋内,一道清浅淡然的声线骤然响起,不高不低,恰好打断了他的举动.
“杏花.”
杏花君举着葫芦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,身形一顿.
他太熟悉这语气,无波澜,无质问,却带着全然的洞悉与了然.
仿佛他心底所有隐忍、所有执念、所有难以言说的身不由己,都被这人看得通透彻底.
他默默合上葫芦塞,将葫芦收回腰间藏好.
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,缓步回身走入屋内.
面上依旧是温润平和的神色,掩去倦色与暗伤,躬身轻声道.
“文君有何吩咐?”
软榻上,纪黛音静静倚枕静坐,苍翠素布覆掩双目,周身清寂清冷的气韵分毫未改.
仿佛方才一语道破海境盟约、点醒九界棋局的远见,不过是随口闲谈.
纪黛音手里捏着两封无字信笺,听着杏花君在三步之处停住.
“先生杀你……”
“你……可曾……有怨……”
一句话落,屋内瞬间静得只剩晚风穿窗的微响.
杏花君闻言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.
默苍离于他,是至交,是同道,亦是半生棋局里最无情的执棋者.
算计、牺牲、利用,桩桩件件刻在骨里,他向来刻意尘封,从不与人道起半分.
却不料被纪黛音如此直白点破,问得猝不及防,一时间竟无从作答,只余下满心怅然沉浮.
而软榻上的纪黛音,不过是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替他不值的微念,便已然触碰了阿珂定下的禁令.
不许动情,不许悯人,不许心生波澜.
心念刚起刹那,经脉骤然抽紧.
先天寒蛊刺骨逆行,血纹魔瘟顺势攻心,两股阴毒瞬间冲撞脏腑.
来不及压制,喉间腥甜猛地涌上.
一口鲜血默然呕出,染红了身前素色衣襟,触目惊心.
身形微微晃颤,她依旧强撑着端坐.
不肯露半分脆弱,死死将所有心绪冰封压下.
一旁杏花君本陷在旧绪里,见状脸色骤变.
温润从容瞬间崩裂,心头惊痛惶然翻涌.
情急之下再顾不上分寸禁忌,脱口便是一声失态低唤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