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第一天在医院的对话,此刻就像一段清晰的录音,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。每一个字,都清晰得如同昨天才刚刚发生过。
“这位……呃……先生?”
“皓天。”
“好甜?”
“皓天!洛皓天!洛神的洛!皓然的皓!天空的天!再叫错信不信我让你好看!”
洛皓天,洛神的洛,皓然的皓,天空的天。
他的声音一遍遍刻在我的记忆里。绝对不可能出错。
“父、父亲,您在说什么?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我的世界,将脑海中的一切思绪打得七零八落。
“他的名字……”喉咙像被人掐住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洛皓天……父亲,您喊错了。是洛,洛神的洛。”
“对吧,皓天?”我扭头,卑微地向身边的人求证。“我说对了吧?对吧?”
然而皓天没有回答我,只是喃喃道,“原来如此……是因为刚才二少爷喊了我的名字……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我慌乱地追问。
宁海行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赞赏:“你反应倒是很快。”
两人像是在打哑谜,只有我的心里满是焦虑和不安。
我喊了他的名字?皓天的名字?什么时候?
一道记忆瞬间猛地闪过。
在皓天不顾一切冲进密室之前,我因为极度的惊恐,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。
他说的是那个时候?
“没错,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。” 宁海行似乎看穿了我,不紧不慢地解释道,“本来我还没法断定,有问题的到底是黑蝎还是隼枭。但你那一声,让我彻底明白了。”
“罗氏继承人的名字,罗皓天。”宁海行有些惋惜地长叹,“黑蝎,你不该把真名告诉他的,这太不明智了。”
皓天的真名。
皓天曾说过,这个名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他反复叮嘱我,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原来……是因为这个原因吗?
可是这个世界上,重名重姓的人那么多,这也未必就说明什么……
皓天:“曼陀罗已经死了,你为什么还会怀疑到我和隼枭头上?”
宁海行道:“起初,我确实被你唬住了。不得不说你手段狠厉,下手够快,让我相信你当时是一心护主。可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,这整件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,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,直到……”
皓天道:“直到那张照片泄露……是吗?”
宁海行道:“没错,就是那件事点醒了我!黑蝎啊,你下手确实利落,但坏就坏在太快了。你打着永绝后患的旗号,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,就把尸体毁尸灭迹,甚至烧得连渣都不剩。其实仔细想想,曼陀罗当时已经暴露了,就算没死透也翻不出什么浪花,你根本没必要把尸体毁得那么彻底。那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确认身份,虽然有蝴蝶胎记,但终究要等法医来检尸之后,才能下最后的定论。”
宁海行在原地踱着步,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蝴蝶胎记这么显眼的标记,罗家的人肯定知道我们会拿这个排查。可你们几个进集团的时候,我明明亲自验过,曼陀罗身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如果他真是罗氏继承人,为了躲避调查而弄掉胎记,身上不可能一点疤痕都不留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真有那种抹掉痕迹的技术,又怎么可能在死前突然冒出来?太不自然了,也太巧合了…………巧合得就像是,故意求着被我发现一样。”
皓天没有说话,可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紊乱。
“那天,就像是曼陀罗故意被我发现,你又故意给我看他锁骨上的胎记。你怕我事后细查,才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销毁了证据……不得不说,真的是用心良苦啊。我听说罗氏当年收养过一个养子,曼陀罗……就是那个养子吧?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怀疑过曼陀罗,也怀疑过隼枭,却唯独没怀疑过你,黑蝎。不得不说,你们这招身份互换玩得太绝了。” 宁海行说着,竟然旁若无人地鼓起掌来。
“为了毁掉那块胎记,你竟然舍得把胸前整整一片皮肉都烧得稀烂,烧到胎记再也显不出来。然后你故意在大火那天被书架压住,好给这片烧伤找一个完美的借口。你让曼陀罗引阿鸿去救你,这样你就成了被动获救的人,嫌疑全消。我千算万算,也没算到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猎人。你三番五次把自己逼入绝境,装成奄奄一息的猎物。真不愧是罗家的种,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这其中哪怕有一环出错,你都得把命搭进去。”
皓天再次开口时,声音变得狠戾,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竟然和宁海行有几分相像: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。只要能让你们宁氏永无翻身之日,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。”
我心底最后那丝侥幸,随着皓天的这句话,彻底碎成了粉末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颤抖着开口,“一直以来,你都在骗我。”
短短十分钟,我的世界天翻地覆,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。
曾经所有我相信的,不相信的世界,此刻都在我面前渐渐崩塌。那个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拼图,现在却被人狠狠地撕碎。
“罗皓天……”我重复着这个名字,试图将这个名字与我认识的他重叠,可无论怎么努力,都无法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。
“洛皓天……洛皓天……罗皓天……罗氏……哈哈……” 我低着头,笑了出来,诡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。
好一个罗皓天。
“你加入宁氏的目的………你接近我的目的,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,而是……而是……”
我浑身发抖,脑子里明明清楚后半句是什么,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我还在自欺欺人,仿佛只要不点破,这一切就不是真的。
“加入宁氏的目的就是报仇,我要让整个宁氏集团永世不得翻身!而接近你……”他吸了一口气,轻轻地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:“原本就是为了杀掉你。”
此时此刻,我多么希望时间倒流。哪怕倒回我们在密室里吵架的时候也行,至少那时候,他只是不爱我而已。
“………………为什么…………”我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还在渴求什么样的答案,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宁氏之子,因为你早在10年前就该死去了!因为你不该从地狱里爬回来!!” 他的声音狠戾得如同一把匕首,每个字都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,试图把这些声音隔绝在外。仿佛只要听不到,这一切就都没发生过。可是,那些话像附了魔一样,越是想屏蔽,它们越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脑海,搅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。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,心跳声盖过了一切。周围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,像是隔着一层水,谢深的声音从水下传来:“那场车祸也是你造成的吗?”
不是他……不是他……
“是。”
那一瞬,呼吸和心跳声骤然停止,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了回来。
“为什么…………”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嘴唇在机械地颤抖。
明知答案,我却还是固执地想听他亲口说出来。如果现在有一把刀把我的心挖出来那就好了。只要不再痛了,我就不会再问了。
“因为我要你死!!”
世界,终于崩塌了。
我嘶吼:“那你就杀了我啊!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杀了我!为什么非要让我活下来!”
你亲手杀死我,都比现在好。
“既然想让我死,为什么之后又要救我?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!为什么!”
安静的医院。
灿烂的烟花。
颠簸的车旅。
冰冷的河水。
滚烫的初吻。
为何又要给我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。为何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生的希望。
他冷冷地开口:“因为,你还有利用价值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潜伏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找到能让宁氏永不翻身的证据。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扇门后,而你,是唯一的钥匙。我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死了?”
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,痛得像是整个心脏被生生扯裂开,无法呼吸。太痛了。
原来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,这便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一场从头到尾都被设计好的局。而我这个傻子,是唯一被困在局中的人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竟然还抱着一丝丝幻想,希望他说他是舍不得。
多么可笑。
在基地被我识破身份时,他口口声声说不相认是为了保护我,现在想想,那也是在骗我。他不过是想借机博取我的信任,况且那时他还不知道密室的具体位置,也不能打草惊蛇,所以才耐着性子留在我身边,一边演戏,一边伺机而动……
呵。
我自嘲地笑了,“我竟然还以为我们之间是命运,是偶遇……”
“小瞎子。” 他贴在我的耳边,呼出的气息明明是暖的,落在我身上却寒冷刺骨。“这个世界上,压根儿没有什么偶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