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:“长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墨尘走到田埂旁的石桌边,把名册轻轻放下,顺手拂去石凳上的几片落瓣,“各部的册子都已归置完毕。今年雨水匀,西境矿脉、南边药田收成都比去年更好,边境安稳,没有争端。”
蜚昭浇完最后一畦兰草,顺手将木瓢搁在溪沿上,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。
石桌角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,他拿起来擦干净手。
桌边放着名册,但他并没有看过去。
“长老辛苦了,这些年,大小事务在长老的料理下都极为妥当。”
“这是属下应该做的。”
他语气很淡,像在说谷里的花又开了一季,“往后,寻常事务你自己拿主意就好,不必总往谷里跑。”
墨尘刚要应声,就听他又道:“谷中这些花草,烦请长老着人隔三日浇一次溪水。西边那畦兰草怕晒,正午记得搭个竹帘遮一遮,傍晚日落之后再放下。”
墨尘微怔,抬眼看向他:“尊上这是要出远门?”
蜚昭擦手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越过花田,望向谷口的方向。风卷着花瓣飞过他的肩头,落在他青衫的衣襟上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,像落了片温柔的花影。
细雨濛濛的江南,溪水绕着青石板路潺潺流淌。
雨丝落在水面上,泛起细碎的涟漪,一圈圈漾开。
岸边,搭着一间简陋的茶寮,茅草檐往下滴着水,竹篱笆爬满半墙的牵牛花。
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茉莉,被雨打湿,散发清香。
屋后的桂树在风中摇曳,抖落一地的花瓣。
卖茶的姑娘系着蓝布围裙,端着托盘走到桌边,托盘里是一只茶盏,和一枚瓷碟。
她轻轻把托盘放下:“少侠,您的茶。这是刚腌的青梅,您尝尝。”
桌边,坐着一位身配长剑的年轻公子,白衣胜雪,容貌清隽。
他抬起头道谢,托起到茶盏,温温的暖意便顺着指尖传来。
抬眼时,正好撞上姑娘温柔的目光。
姑娘的耳尖微微红了,偏过头去捋鬓边的碎发。
他也有些发窘,弯了弯唇角,随手捏起梅子咬了一口,立刻被酸得眯起了眼。
“酸甜正好,甚是......甚是美味。”他腮帮子缩起来,龇牙咧嘴地才挤出这句话。
姑娘起先还捂着嘴憋笑,肩膀抖个不停,听见他这话终于绷不住,噗嗤一下笑出了声,越笑越开怀。
他自己也撑不住了,跟着笑起来,手指了指盘中的青酸,又好气又好笑。
茶寮里的笑声混着雨声,轻轻飘出篱笆外,落在潺潺的溪水中,漾开一圈圈的涟漪。
不远处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青衫身影。
蜚昭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雨丝落在他肩头,打湿了发梢,他也不在意。
他的目光越过细雨,落在茶寮里那两道身影上。
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,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掌心。
他低头看去,指尖微微一松,花瓣便顺着风,轻轻飘入溪水中,打着旋儿,随水流漂远。
他和茶寮中的两人一样开心地笑着。
蜚昭转身,向长长的巷子里走去,青衫背影渐渐融入濛濛细雨之中。
人间岁岁年年,焰火昭明,以后都会是这样幸福安稳的好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