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蕖谷里日头走得很慢,溪水绕着竹屋,叮咚入耳,格外清晰。
景明坐在谷中竹屋的案前,那卷竹笺平摊在案上,竹色温润,瞧着与寻常竹片并无两样。
他轻轻抚过竹面,竹片冰凉,砭寒入骨。
墨尘的话还在耳边——
“此竹笺只有少主之血方可开启,旁人看来,不过是一片空白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领口,贴身的荷花玉佩温温热热。
指尖在竹笺边缘停顿许久,他探手取过案角一片锋利的竹片,在指腹上划开一道伤口。
血珠慢慢渗出,滴到竹笺上。
竹笺立刻泛起一层粉光,像晨雾里透出的天光一般。
慢慢地,一行行娟秀字迹顺着竹纹浮出来。
墨色清润,一笔一画都带着温和但坚定的力道。
上首,他看到“吾儿昭儿亲启”几个字,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。
“吾儿昭儿亲启:
书付汝时,汝尚在襁褓,瞑目酣睡,拳握如初。为母执笔临笺,百感交集。
本欲伴汝膝下,教汝识字,携汝游赏,奈何时势相迫,终不能守汝长大。
每念及此,心下恻然。
魂牵梦绕之际,为母牵汝小手,登星辰崖卧观星海,入蟠桃园亲摘鲜实,往人间市井看灯河横贯,历山川秀色,览风物四时。
世间万般温柔,皆欲送至汝前。然今全数皆空,唯藏此念于笺中,盼汝知之。
为母托付心腹墨尘,携汝降于凡世,择一仁善农家托养。
唯愿汝远避仙魔纷争,不涉杀伐刀兵,布衣暖,菜饭饱,安度平生。
此乃为母生平最大祈愿,胜却三界尊荣万万。
为汝取名曰昭,取朝光初升、明澈不晦之意。惟愿吾儿此生身如晨曦,足履平地,永处光明,远离深渊。
汝父乃魔域主君蜚焰。他本非穷凶极恶之徒,然为魔祖残魂所惑,一意欲行复活之事。
若魔祖重临,则五界倾覆,一片火海,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。
为母绝不忍见天地浩劫重演,故于南天门前,以半数元神封其半魂,压制汝父体内的魔祖凶焰;
所余另外半数元神,一则封汝血脉中的魔族灵力,令汝得以安生于尘世,避开仙魔的追踪;二则凝为此笺,待汝机缘至时,得见始末。
前路风雨,为母不能再为汝遮护一二,心下戚戚。然若得望汝心持光明,行止由心,便不负此名,不负此生。
母洛蕖绝笔”
字迹到末尾处,墨色已淡,似乎写到最后,神元已渐渐不支。
景明的指尖悬在“绝笔”二字上,半天没有落下来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指腹的伤口还在渗血,沾在竹笺边缘,晕开淡红。
就在这时,竹笺上的粉光忽然盛了起来。
一道温柔的光芒从竹纹中漫出,渐渐盈满整间竹屋。
光影在案前慢慢聚拢,先是一片朦胧,然后渐渐凝出眉眼、衣裙。
最后出现一个温柔的身影。
粉白衣裙,素玉荷簪,眉眼温软——正是他在幻境里见过无数次的洛蕖神女。
虚影的边缘泛着柔光,却十分真切。
洛蕖神女望着他,十分惊喜,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轻轻唤出一声:“昭儿。”
景明猛地站起身。
膝盖撞在竹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,一步步地往前迈去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明明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相见,却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。
“娘......”他走到她的面前。
洛蕖抬起手,手臂是半透明的光。
她往前倾身,虚虚地将他拢进怀中。
一股极淡的荷香裹着暖意,轻轻覆在他肩头。
“我的孩子......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哽咽,“娘终于见到你了......”
景明绷紧的肩膀,瞬间垮下来。
所有的茫然、错愕、悲伤,忽然间都找到出口。
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,无声地掉着眼泪,后来慢慢哭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