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惊雷炸响，照亮他玄色的衣袍。
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、再也压不住的深渊。
消息传到九重天那日，云霄殿寂静无声。
巡界仙官跪在阶下，低头回禀，说亲眼见洛蕖神女深夜打开界壁进入魔域，频繁与魔族新主君相见。
底下列着的众位仙尊武将脸色铁青，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。
满殿都是压抑的气息。
天尊坐在上首，面色沉静道：“传洛蕖神女。”
洛蕖进来，粉白衣裙一尘不染，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的荷簪。
她缓缓跪下，俯身行礼，神色平静，倒不像是来领罪的。
“洛蕖，你可知罪？”执法仙尊率先出列，面色严厉，“你身为九天神女，却私会魔族主君，已是触犯天条！”
“仙魔素来不两立，你这般行事，置九重天颜面于何地！”殿内大小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天君抬手压住四起的议论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：“你与魔主私相授受，证据确凿。今日你若肯当众与他决裂，自废一半神元，立誓再不相见，自行回宫闭门思过，此事尚可从轻发落。”
洛蕖闻言，抬起头，眼神平静，竟没半分慌乱：“敢问天尊，他做过什么残害仙门之事？”
殿内微微一静。
“议和之约是他先提的，这半年来边境安宁，互通商贸，五界安详，众生安稳，再无摩擦。” 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珠玑，“他是魔族不假，可他从未滥杀生灵，也从未犯过边境。为何就不能容？”
“魔族之言，岂能当真！”执法仙尊愤而拂袖，“今日，他能议和，明日就能挥兵打上来！狼子野心，岂能轻信！”
一旁的老仙翁叹了口气，语气温和些：“洛蕖啊，仙魔殊途，古来如此。你是天生神女，前程远大，何苦栽在这上面？魔族之话岂可相信。听老夫一句劝，苦海无涯，回头是岸。”
洛蕖沉默了片刻。
再抬头时，眼里却没半分退让，只有一片笃定。
“我信他。”
三个字，轻轻的，如同石头落进水池，在殿内漾开一片哗然。
殿内众仙议论纷纷，面面相觑。
她没再多辩，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，然后起身，一步步走出云霄殿。
裙摆扫过汉白玉阶，背影挺直，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。
天君看着她的背影，从身后沉声喝道：“洛蕖，你若执迷不悟，便废了你的神格，打入凡尘，永世不得再回九重天。”
三日后的黑风岭，风卷着黄沙打在山石上，簌簌作响。
洛蕖一路绕开三队巡山的仙兵，赶到山头。
裙摆上满是沙尘，鬓边碎发也被风吹得凌乱。
远远地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崖边，背对着她，袍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只是，今日为何他穿的是玄色长袍。
她快步走过去，并未多想，下意识伸出手，拉住他的手腕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，如同冬日寒潭。
她微微一顿，抬头看他的脸。
几日不见，他消瘦了，眉眼冷硬，下颌绷紧，眼神里还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她心下一沉，却还是握紧了些。
“蜚焰，我们走吧。”
蜚焰听到这话却并不惊讶，垂眸看向她，没有说话。
那眼神和往日一样温柔。
风卷着黄沙从两人中间吹过，他指尖动了动，有那么一瞬，几乎就要抬手回握住她。
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柔情。
他刚要开口答话，就在这时，骨血中的声音再次响起，阴恻恻的，顺着耳膜钻出来。
“走？你们能走到哪儿去？仙界很快就会来追杀你们。”
“没有权力，你连她都保护不住。忘了冷宫的腐肉，忘了忘川的断剑了吗？你难道想一辈子当逃兵，让她跟着你风餐露宿，被仙魔两道追着喊打吗？”
“握紧权力，坐稳魔主之位，你才能将她牢牢留在身边。不然，仙门一道令下，一道劈雷，就能废了她所有的修为，把她锁在九重天，让你二人永世不得相见。”
蜚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像有数万根针在扎。
他猛地抽回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洛蕖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还留着他手上的凉意，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眼里的温柔像退潮似的慢慢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却言语狠戾，“我是魔族的主君，我不能走。”
“那......那我呢？”洛蕖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你可以留在我身边，做我的魔后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神却深不见底，“等我复活魔祖，一统五界，你就是五界之后。届时，仙魔两道，再没人敢对我们说半个不字。”
洛蕖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往后踉跄半步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：“你......你要复活魔祖？蜚焰，你疯了？魔祖出世，生灵涂炭，天地都要倾塌，你会毁了这一切的！”
“毁了又如何？”他忽然冷笑起来，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，“等我成了五界之主，便再造一个新的五界。到时候，我们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。”
洛蕖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再也没说话。
风卷着黄沙，迷住眼睛，流出泪来。
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地暗下去，如同燃尽的星子。
她没再争辩，也没有相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然后转过身，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
粉白的裙摆扫过黄沙地，留下浅浅的脚印，很快又被风沙抹平。
她脊背依旧挺直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下。
蜚焰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漫天黄沙之中。
他攥紧了掌心，却感觉手中空空落落，仿佛弄丢了十分珍贵的东西。
风更大了，黄沙漫过他玄色的衣袍。
天地间一片晦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