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汐一步步走到阵前。
脚下焦土黏腻,四周喊杀震天。
魔兵的嘶吼、兵刃的碰撞混着魔气卷来,她却好像没有听见。
在距蜚钰数丈远的地方站定,抬起眼来。
蜚钰刚劈翻两名冲上来的仙将,黑刃垂在身侧,刃尖的血珠滴落在土中。
他目光扫过来,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便语气惫怠地讥笑道:
“司雨神女?帝俊,看来你是真的无人可用了。”
灵汐没有答话。
她指尖微抬,灵汐珠从掌中浮起。
淡蓝色光晕顺着指尖漫开,在身前凝成一道半人高的水幕。
水流凝而不散,带出清润的灵气。
那灵气稳稳地往蜚钰身前推去。
蜚钰随手挥了下袖,一股魔气便顺着袖摆扫出,撞在水幕正中。
“滋”的一声,白烟冒起,厚实的水幕瞬间从中心开始坍塌,碎成四散的水流。
水幕泼在焦土上,不过眨眼间便蒸发干净。
灵汐向后退了半步。
指尖微旋,散在空气里的水汽重新凝起。
这一回,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。
针尖泛着冷光,密如雨丝,齐齐扎向蜚钰。
蜚钰厌恶地挥手。
一层极薄的魔障自动浮在他的身前。
冰针扎上去,连半点声响都没有,便融成水汽,消散在风中。
“真是无趣。”
蜚钰指尖微弹,一缕细如发丝的魔气飞射而出,快得不见踪影。
灵汐只觉肩头一麻,随即刺骨的灼痛炸开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得向后栽倒,血顺着布料渗出。
灵汐珠也从半空落下,滚到她的手边,光芒彻底黯淡下去。
蜚钰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,抬步便往回走去。
地上的灵汐动了动。
她扣着焦硬的土块,慢慢撑起身,咬着牙再次站起来。
另一只手牢牢握着,指节泛白。
风卷着尘沙,刮过脸颊。
她垂眸看向掌心灰蒙蒙的灵珠,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像是回到藏经阁的顶层。
高窗漏下细长的日光,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荡。
四周堆着齐肩高的旧卷,纸页泛黄发脆,一翻就簌簌地落下渣。
她蹲在最偏的书架夹缝里,脚边摊着几十卷翻乱的典籍,手上沾满厚厚的灰尘,袖口蹭满脏污。
烛火从白日燃到黄昏,烛泪积了满满一台。
她一卷卷地翻过去,纸页翻动的轻响在空旷的高阁里来回游荡。
不知道翻了多久,直到触到那卷冰凉的残帛。
她顿了顿,拿近眼前,慢慢展开。
烛火晃了晃,烛花“啪”地一声爆开。
帛上的字很旧,朱砂描绘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。
她的目光顺着字行慢慢向下滑,读到最末一行,指尖停住了。
昏黄的烛光静静地闪烁着。
风从窗缝间钻进来,吹得残帛边角轻轻摆动。
她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高窗外皎洁的月光。
“灵汐神女,你还好吗?”
远处仙兵的呼唤,把她从意识中拽回来。
风里,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味,眼前是翻涌的魔瘴,还有蜚钰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肩头的伤还在灼痛,掌心的灵珠已经失去温度,冷得像一块冰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手,将灵珠牢牢贴在自己的心口。
她向四周看了看,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她轻轻笑了起来。
闭上了眼睛。
撕心裂肺的痛苦,从心脏开始,顺着经脉漫开来。
一丝极淡的蓝光,从心口的地方透出。
朦朦胧胧,仿佛冬夜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。
光色渐渐变化,从浅淡的雾蓝变成莹白,顺着经脉继续蔓延开去。
攀上她的肩颈,漫过发梢。
漫出去,散逸到周围的焦土。
土中沉埋的魔气滋滋冒着白烟,转瞬间消散干净。
再往后,她的发丝轻轻飘了起来,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清。
那清气越来越盛,逐渐覆盖周围所有的气息。
战场上的喊杀声,不知何时弱了下去。
近处的魔兵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们的魔气撞上那片柔光,如同白雪落入沸水,瞬间蒸发。
他们惊恐地向后退去,手里的刀都握不稳。
仙兵们也忘了挥剑,怔怔地望着阵前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。
风停了。
翻涌的魔瘴像被无形的手牢牢按住,再也动弹不得。
蜚钰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本已走出数步,背对着她。
可身后漫过来的气息,却如同一根冰针,狠狠扎进他的后脊。
那气息太熟悉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在看清那片光的刹那,原先所有的漫不经心、狂妄轻蔑,全部被捶碎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微微发颤起来。
眼睛的白光已经涨得很高,仿佛一轮从海平面升起的圆月,莹白刺目,清辉遍洒。
光里的女子微微闭目,神色平静,周身的清气还在不停地翻涌,一波接着一波。
向整个战场漫开。
惊惶只在蜚钰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被滔天的狠戾取代。
梦魇袭来,反倒激起他骨子深处的凶性。
“装神弄鬼!”
他暴喝一声,周身魔气骤然暴涨,黑沉沉的魔雾在他的掌心猛烈聚拢。
黑刃被魔气催得暴涨,从未有过的巨大,刃身泛着幽紫的光。
双手握刀,高高举过头顶,他纵身跃起,倾尽全身修为,朝着那团莹白的光芒狠狠劈下去。
“给我碎!”
黑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魔气,重重斩在那光芒之上。
可预想中的巨响与炸裂并没有出现。
刀刃触到柔光的刹那,仿佛烧红的铁扎进寒潭,“滋”地腾起大片白汽。
锋锐的刃尖没能切入半分,像撞在无形的沼泽里。
刃身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。
那光芒顺着刀刃反往上爬,一路蚀向他的手背。
蜚钰感到手臂一麻,一股清力顺着刀柄反冲回来,震得他胸口气血翻涌。
他踉跄着,往后退了两步。
光团静静立在原地,却连晃都没晃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