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卷过周身的瞬间,楚霖只觉得脚下一空。
再睁眼时,冲天的火光已经烫到眼底。
四周好眼熟。
是楚家村。
倒塌的院墙,噼啪作响的房梁,魔兵桀桀的怪笑混着哭喊声灌进耳朵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,胳膊和腿都缩短,衣服脏兮兮,破破烂烂。
自己又变回十岁的模样。
四周很黑暗,只有一些光线从缝隙中钻进来。
鼻子里灌满焦糊的血腥味,胸口闷得发慌。
自己缩在水缸里,头上盖着不平坦的木盖。指甲抠着缸沿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——这是他做了整整十年的噩梦,常常从梦中惊醒的噩梦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他的意识是清醒的,这次是二十岁的楚霖,困在十岁的身体里。
骨刀敲在缸沿的闷响如期而至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近。
他攥紧胸口,指节发白。
敲击声越来越近,他已经做好被掀开木盖与魔兵决一死战的准备。
忽然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响起冰棱碎裂的声音!
缝隙里,他看到不远处骤然竖起一道半人高的冰墙,硬生生挡在几座水缸之前。
寒气顺着缸盖缝隙渗进来,外面的魔兵闷哼一声,骨刀直直砍在冰面上,溅起细碎的冰碴。
楚霖愣住了。
他赶忙掀开木盖,只见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小姑娘站在火光里,脸上蒙着半幅白纱。
她个子不高,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却硬生生凝出半人高的冰墙,挡在水缸前。
明明自己也在发抖,却半步也不曾退。
魔兵怒吼着,愤怒地反手甩出骨鞭。
黑气扫过她的肩头,她踉跄着退了几步,闷哼一声,眉头紧紧蹙起。
她的胳膊被骨刀刺中,衣袖裂开,鲜血流了出来。
手肘内侧露出一枚月牙形的淡蓝色印记,像落上一片小小的冰花。
楚霖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这个印记。
他记了十年。
当年魔兵退去之后,他被人从水缸里救出,爬出来,只看见地上几道冰棱的痕迹。
所有人都说是他命大,魔兵在找到他之前就悉数消灭。
可只有他知道,是那个小姑娘救了他。
他找了整整十年,一直都没有结果。
就在这时,少女像是察觉到缸里的动静,忽然转过头。
隔着跳动的火光,她的目光似乎穿过缸盖被抬起的那条缝隙,直直落了进来。
那双眼睛。
清冷,透亮,着急时眼尾泛着一点红。
少女像是鬼使神差般,抬手扯下脸上的白纱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眉峰清浅,鼻尖微翘,连抿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和天天跟在队伍后面、递药膏时指尖永远凉冰冰、说话便会脸红到耳尖的筠霜,一模一样。
真的是筠霜!
楚霖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他找了十年的人。他逢人就问的救命恩人。原来并不是模糊记忆里的仙女。
是一直就在他身边的筠霜。
魔兵散在空气里的迷烟再次顺着缸缝漫进来,和当年一样,他的脑袋逐渐发沉。
他努力地盯着那张脸,死死记着,直到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。
火光、血污、倒塌的院墙,都随着意识散作细碎的光点。
散去。
筠霜回过神时,耳边再次响着师父的叮嘱:“你修为尚浅,躲在这里不许动,魔兵凶戾,不是你能应付的。”
她低头,看见自己小小的手,脸上蒙着熟悉的白纱。
她认出了那片火场。
是十年前,师父带她下山除魔的楚家村。
她本来乖乖应着,躲在一旁的树丛中。
可听见村里传来的哭喊声,还有院角方向骨刀敲在缸沿的闷响,心一下子就提起来。
师父和师兄往村头去追魔将,她攥了攥袖里的冰符,终究还是没忍住,猫着腰绕进村子。
刚摸到那处院墙,就看见黑甲魔兵提着骨刀,正要掀那口水缸的盖子。
缸缝里,露出半只脏兮兮的小手,指节绷得发白,眼神中都是惊恐。
筠霜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。
努力把冰符悉数扔出,指尖灵力催到极致,一道冰墙终于拔地而起,硬生生挡在水缸之前。
魔兵的刀猛然砍在冰面上,震得虎口发麻,魔兵顿时恼羞成怒起来。
她本就修为不深,仓促出手更是后劲不足,魔兵发现她之后,反手一刀就是扫来,她躲闪不及,胳膊被狠狠挨了一下,眼前发黑,鲜血顿时迸溅出来。
腥甜涌上喉咙,她咬着牙还要凝冰刺,身后忽然拂来一道浑厚的灵力。
师父终于赶回来了!
师父的拂尘一扫,魔兵瞬间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烟消云散了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听话!”师父快步上前扶住她,看到她流满鲜血的左臂,顿时心疼起来,“如何伤成了这样......”
筠霜被师父扶着,脚步踉跄,却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那些水缸。
缸盖被掀开一道缝,里面的男孩正扒着边沿望出来。
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正直直盯着她。
她鬼使神差般地抬手,扯下沾满血污的白纱。
只一眼。
她看见男孩猛地睁大眼睛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可迷烟顺着缸缝漫进去,他晃了晃,一头栽回缸里。
师父没多停留,立刻裹住她纵身跃起,往山林的方向奔去。
耳边呼啸着,风在拼命地往后吹,她再次重回十年前的记忆。
可这一次,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。
光点散尽,两人重新站在流动的乳白光雾里。
楚霖先站稳,指尖还残留着缸壁的冰冷,只一抬眼,就看见几步之外的筠霜。
她左臂的衣料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,和当年受伤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两人隔着飘飞的光粒对视,十年前的惊鸿一瞥,和十年里的朝夕相处,在这一刻慢慢重合。
所有碎片终于拼在一起。
楚霖几乎是立刻就迈步奔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