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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巷桂灯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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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川城南的巷子窄而长,青瓦上沾着昨夜的露水,墙根的青苔绿得发润。

巷中间那棵老桂树刚打花苞,风一吹,细碎的甜香便漫将开来,混着隔壁香铺飘来的药草气,软乎乎裹着人。

柳砚堂搬来的第三天,正蹲在堂屋补漏雨的窗纸。

半间老宅空荡荡的,墙角摞着一箱子旧书,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父母走后,家道败落,他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,才盘下这处最便宜的院子,靠给书坊抄书换几升米。

指尖沾着淡墨,他刚把窗纸糊到一半,肚子却先咕咕叫起来。

米缸昨日就见了底,要等下午再抄完一卷,才能去书坊领钱买米。

他正皱着眉出神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咚咚咚,连着敲了三下。

很轻,像怕惊着人似的。

他愣了愣,擦擦手去开门。
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
门外站着个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发梢别了朵小小的金桂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裙角沾着浅褐色的香灰。

她手里端着只青瓷大碗,碗沿冒着白汽。

甜香顺着热气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叫得更响了。

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
这是隔壁楚记香铺的女儿,他前些日子搬来时远远见过一眼,当时听她母亲唤她“汐月”。

楚汐月本来低着头,听见开门声便抬起眼,撞进他清亮的目光里,慌了一下。

她把碗往前递了递,声音软乎乎的,像刚蒸好的桂花糕:“我娘说你一个人搬来,肯定没来得及开火,让我送碗桂花粥过来。”

她的手细细小小的,指尖还沾着香药的碎屑,托着碗底,递到他面前。

柳砚堂一下子就慌了。

他下意识伸手去接,可手上还沾着未擦干的墨,伸到半路又缩回来,局促得耳尖通红:“多......多谢伯母,我、我手上脏。”

他说着就往衣襟上蹭。

可越蹭越脏,墨痕在旧布衫上直接晕开一小片黑。

楚汐月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
她大着胆子往前凑上半步,把碗往他身边又递了递,眼睛弯成两弯月牙:“没事没事,碗是干净的。你捧着就行。”

他没法再推,只好小心翼翼伸出手,指尖捏着碗的两边,轻轻接过来。

就在接碗的那一瞬间,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。

温温的,软乎乎的,像碗里的粥。

两人同时顿了一下。

柳砚堂像被烫到似的,指尖猛地一缩。碗晃了晃,粥差点洒出来。

他赶紧又攥紧,脸腾地红透了,一直红到脖颈根。

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谢......谢谢。”

楚汐月也缩回了手,背到身后,指尖悄悄攥紧着裙摆。

她耳尖也红红的,却还强装镇定,小声叮嘱道:“趁热喝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我......我先回去了,我娘还等着我晒香药呢......”

她说完转身就跑。

蓝布裙的裙摆扫过青石板,发梢的小桂花晃啊晃,很快就拐进隔壁的院门。

柳砚堂端着碗站在门口,站了好半天。

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,混着她身上带的香药气,淡淡的,很好闻。

他低头看向碗里的粥。

熬得糯糯的,上面撒了干桂花,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
他喝了一口,甜意便顺着舌尖直接漫到心里,连肚子都不叫了。

那日下午他抄书,字写得比往常都要工整。

抄到“人闲桂花落”一句时,笔尖顿了顿,眼前总晃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。

第二日一早,楚汐月开门晒香药,看见自家门口的石墩上,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

她捡起来展开,纸上是一行清隽的小楷,抄了半首写桂花的小诗,墨迹还带着点新干的光泽。

纸角压着一片小小的、压平的桂花瓣。

她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隔壁的院门也关着。

她把纸小心翼翼折好,塞进贴身的香囊里,嘴角偷偷翘了起来。

晒香药的时候,她总忍不住往隔壁的院墙瞟。

风一吹,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传过来,她就觉得,今日的香药晒得都比往常都要香些。

锦川的春来得软,风一吹,老桂树抽了新芽,墙根的青苔漫上阶沿,巷子里的日子也跟着慢下来。

楚汐月隔三差五便端碗甜汤过来投喂。

有时是桂花粥,有时是莲子羹,在窗前放下就走,不多留半刻。

柳砚堂便抄些小诗小曲回赠,或是把书坊里听来的新鲜事写在纸条上,压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下。

她晒香药的竹筛被风刮倒,他听见声响就出来帮忙扶;

他院里的柴劈不完,她就趁他去书坊送稿时,悄悄抱一捆干柴放在檐下。

那阵子天天下雨,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,香药最易发霉。

楚汐月把竹筛都搬进檐下,可还是抵不住潮气。

最珍贵的沉香屑发了霉,她蹲在地上翻拣,眼圈都红了。

柳砚堂路过看见,转身回屋抱来个炭盆,背后塞着自己抄书用的宣纸,一张一张垫在筛子底下吸着潮气。

“炭盆离远些烘,别烤焦了。”他蹲下来帮她拣香药,指尖沾了细碎的香粉,在炭盆前烘得满头大汗,“我书坊的掌柜说,梅雨季收药材,底下铺一层石灰最是管用。等明日我就去给你买两斤。”

楚汐月抬头看他,雨丝飘在他的发梢,沾了细细的水珠。她心里一暖,小声说道:“那我给你做个驱潮的香囊,你放在书箱里,书页就不会皱了。”

他抬起头,大汗的脸上堆起灿烂的笑。

那之后,檐下的矮桌便成了两人共用的地方。

她摆开竹筛拣香药,他就搬个凳子在一旁抄香谱。

楚家传下来的香谱是手抄本,好多字缺了笔画,还有前人随手注的偏方,她认不全,柳砚堂就拿着书逐字逐句校对。

遇上不懂的香材名,他第二日就去藏书楼翻《百草志》,晚上再回来一字一句讲给她听。

“这味‘醉忘忧’,古方里说要配晨露,其实是白露那日的露水,可不是随便什么晨露都管用的。”他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,侧脸浸在日光里,睫毛投下浅浅的影。

楚汐月拿着香铲蹲在旁边,听着听着就走了神,直到他转过头问“听懂了吗”,她才慌忙点点头,脸一下子烧起来,生怕他再继续问。

他夜里读书总熬到后半夜,便时常头疼。

楚汐月看在眼里,翻遍家里古方,配出来不同的安神香。

她还绣了小小的桂花香囊,只是针脚歪歪扭扭,绣了拆拆了绣,折腾许多晚才绣成。

第二日趁他去书坊,便把最好看的那只悄悄放在他窗台上,还压了两块桂花糕。

柳砚堂晚上回家,摸着香囊上凸起的桂花纹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,心里又甜又软。

那夜他便把香囊压在枕下,果然睡得安稳,连常做的模糊怪梦都没了。

第二日他特意去市集买了上好的徽墨,用裁纸刀细细磨了墨条,包在油纸里放在她香铺的柜台上。

她回来看见,指尖摸着冰凉的墨块,笑了好半天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流淌过去。

从春到夏,从夏入秋。

桂树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,遮盖了半片的天井。

入了伏,天热得厉害。

柳砚堂坐在窗边抄书,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纸上都晕开墨点。

楚汐月端着冰绿豆汤过来,碗壁凝着水珠,凉丝丝的。

“快来快来,这是我娘冰在井里的,你快喝,解解暑。”

他接过碗,指尖又碰到她的手指,两人都顿了顿,各自别开眼。

喝汤时,她就站在旁边看他抄的字。

纸上工工整整抄着《香乘》的篇目,笔锋清隽,比书坊印的还要好看。

她便随口笑道:“柳公子字写得这么好,人又有才气,将来准能中状元。”

柳砚堂握着碗的手猛地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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