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缘法到了,自有一天它会抽出新枝,长满新叶。”
“当下晴空,亦无风雨,您为何身着蓑衣箬笠。”
“眼下无雨,不代表往后亦无风雨。”
老者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蓑衣。
“老叟提前披蓑戴笠,等真下起雨来,便不怕淋湿了这把老骨头。”
“晚辈误入此地,不知如何寻得出路,回归来时。”
凌青玄再次躬身。
老者闻言,笑意不敛,目光只定定落在凌青玄的眉心。
缓缓抬手,枯瘦的指尖悬在眉心的前处。
一缕极淡的温润仙息便轻轻萦绕,似在抚摸着他的神魂。
凌青玄感觉自己的神魂变得轻松起来,先前的疼痛似乎全部消失。
他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“后生,你自何处而来?”
“晚辈记得,晚辈方才还在青云山。”
“哦?青云山,那青云山是个什么去处?”
“云蒸霞蔚,山势起伏,绵延万里。”
“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。后生语气孤落,你是独自一人吗?”
“好像自记忆起,便是一人。”
“你在寻什么?”
“在寻灵汐珠。今日终于找到它。”
“找到之后,要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者缓缓放下手,凌青玄额前的仙晕渐渐散去。
凌青玄缓缓睁开双眼。
眉心的疼痛竟已完全消散,凌青玄又惊又喜。
“哈哈,后生不必如此多礼,你我今日甚是有缘。”
老者笑眯眯地眨着眼。
“后生可发现这树有什么特点吗?”
老者引凌青玄走近大树,让他看看仔细。
“回老丈,此树极为枯槁,枝干尽兀,全无生气。”
“仅有一株残存的枝桠,似还有些微薄的生机。”
“不错,还有呢?”
“树身有诸多断面,似是曾被刀劈斧斫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......”
凌青玄绕着大树走了一圈。
“断面平整,轮廓清晰,此处原应皆是粗大的枝干,只是被人生生砍断了去。”
“这刀砍的力道似乎颇大,且下刀快速准确。”
“晚辈不解,何人竟要对一棵树下此狠手。”
老者笑眯眯地,并未答话。
“后生,老叟年迈眼花,你且帮我数数,共有几个断面。”
凌青玄闻言,再次绕着大树走了一圈。
细细数来,竟有八个大的断面。
“竟是有八个断面啊。”
老者轻轻捻着胡须,笑吟吟地说道。
“八者分别作何特征?”
凌青玄仔细端详,这才发现,虽是断面,其上却各有天地。
“第一处,莹白如霜,似萦绕着淡淡的清寒之气,似有高空流云之韵。断面上隐有一些复杂纹路,古朴悠远。”
“第二处,色泽暗沉如大地,质地厚重坚实。断面边缘隐隐有阴阳二气交织之力,一半泛着微光,一半覆着淡影,似能从中能感知到天地循环之理,沉稳而有力量。”
“第三处,温润如玉,泛着淡淡的暖光,虽断作枯木,却透出柔和。断面纹路曲折缠绵,似缠绕着绵延的羁绊。”
“第四处,璀璨夺目,绽放光泽。断面之上布满细密纹路,隐隐含着神秘的术法,透出些威严。”
“第五处,色泽偏暗,不仔细看来,似已与枯木融为一体。断面气息隐匿难辨,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寒。”
“第六处,斑驳交错,黑白二气隐隐缠绕,既有阴寒之韵,却又有清和之气。断面质地坚韧,似能抵御万般邪祟,透着兼容平衡之感。”
“第七处,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的微光,有着浓郁的生机灵韵。断面之上似已抽出嫩芽,萦绕着温润的灵息。”
“第八处,轮廓最为规整,周身萦绕着一圈柔和的光晕,竟与其余七处断面皆有相似之处。”
“不错,后生观察入微,一点不差。”
老者抚掌点头,笑意不敛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这里是识海,眼前你之所见,乃识海之树。”
“识海......识海之树......”
凌青玄第一次听到这些名称,十分震惊,他忍不住再次环顾四周。
四周依旧平静。
水面开阔,烟波浩渺,一望无际,陆地贫瘠,寸草不生。
原先水中央开出来的那条路,不知何时已被水重新覆盖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大树也依旧苍劲破败,全无生机。只有唯一的那根枝干,枯枝瘦叶,摇摇晃晃地飘荡在天空中。
“敢问老丈,此为何意。”
凌青玄向老者躬身抱拳,恭敬地请教。
“树有缺损,断枝少节,便失了汲取天地养分的脉络,纵有深埋地下的老根,也难吸雨露,难聚灵气,难以抽叶发芽、枝繁叶茂。”
“树木枯槁而立,无法蓬勃生长,垂垂在死寂与破败的边缘。”
“人亦如此。”
“人若魂魄残缺,便如这老树断了枝干。神魂零落,无靠无依,亦无法凝聚气韵,迷茫彷徨。”
“便纵有肉身栖身,也会空落孤独,无从知晓身自何来,心往何去。”
“老叟方才探后生的息,气息微弱,神如游丝。就如这老树一般,似有枯枝断节之态,魂魄残缺之感。”
“魂魄残缺?”
凌青玄猛地抬头,眼中惊愕,声音微微地发颤。
“老叟一直在此地浇灌养育之,心中相信,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发叶生枝。”
“眼下,想必老叟终于是等到了。”
老者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,轻轻捻着下颌的白须,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凌青玄。
“后生,此地是你的识海,此树便是你的识海之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