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省什么?”
“反省下次背后说话要离当事人远一点。”
林嘉树诚恳建议:“你可以反省一下不要背后说话。”
许惊蛰看他:“难度太高,不适合我。”
到了食堂,江辞去窗口打饭,许惊蛰和林嘉树找座位。赵圆圆因为下午有课先走了。林嘉树坐下后,还是没憋住:“不过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回答啊?那个女生明显是想打听江老师。”
许惊蛰把筷子拆开:“所以我才说不属于调研范围。我们是正规座谈会,不是红娘现场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?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说他二十九不年轻。”
“事实。”
“你还说他没时间处理私人问题。”
许惊蛰停顿了一下:“也是事实吧。他每天忙得饭都不吃,哪有时间谈恋爱。”
林嘉树露出一种“我懂了但我不敢说”的表情。
许惊蛰被他看得烦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
林嘉树很谨慎:“我在思考用户心理。”
“你最好是在思考。”
江辞端着餐盘回来,坐在许惊蛰对面。他今天拿了米饭和两份菜,看起来比之前正常一点。许惊蛰注意到了,顺口说:“今天吃这么多?”
江辞抬头: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许惊蛰说,“欣慰。”
江辞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:“欣慰?”
“作为项目组成员,看到负责人珍惜生命,我很欣慰。”
林嘉树低头扒饭,不敢说话。
江辞看着许惊蛰:“你今天话题一直围绕我的年龄、私人问题和生命状态。”
许惊蛰被米饭呛了一下。
江辞把水推过去一点:“调研后遗症?”
许惊蛰喝了口水,强行镇定:“关心领导,人人有责。”
江辞说:“我不是领导。”
“那关心老师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
许惊蛰脱口而出:“那关心一下不行吗?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。
林嘉树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,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默默把菜放回盘子里,开始低头扒白米饭。
江辞也看着许惊蛰。
食堂很吵,周围全是说话声、餐盘碰撞声、窗口阿姨喊号声。可他们这张桌子突然安静下来。许惊蛰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没什么问题,普通朋友、普通同事也可以关心一下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像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他赶紧低头夹菜,装作随意:“我的意思是,您要是病倒了,项目进度会受影响。”
江辞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拆穿,只说:“不会。”
许惊蛰松了口气。
江辞又补了一句:“我会尽量不影响项目进度。”
许惊蛰抬头:“老师,我刚才是在关心您,不是在催您带病工作。”
江辞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:“听出来了。”
许惊蛰耳朵又开始热。他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,太阳晒得人心烦。
下午整理座谈会记录时,许惊蛰难得没和林嘉树互怼。他把上午的意见分类录入表格,又单独加了一项“系统后续维护机制”,写得很认真。江辞看了以后,只改了几个措辞,没大动。
快下班时,周眠来了。
周眠是传媒学院研究生,比许惊蛰高两届,之前带过他们学院几个实践项目。她这次被学院临时拉来协助项目宣传材料,许惊蛰一看见她,脸色就变了。
周眠拎着电脑包进门,第一句话就是:“许惊蛰,你怎么还活着?”
林嘉树小声问:“你们认识?”
周眠笑了笑:“认识。他大二做短视频项目,把甲方领导拍得像反派,我救过他的命。”
许惊蛰抗议:“那是灯光问题。”
周眠走过来,打量他两眼:“听说你现在负责用户调研?”
“怎么,不能吗?”
“能。”周眠说,“就是有点意外,你终于把嘴用在正途上了。”
林嘉树在旁边一脸找到组织的表情。
江辞从里间出来,周眠立刻收了玩笑,和他打招呼:“江老师好,我是传媒学院周眠,后续宣传材料我来协助。”
江辞点头:“辛苦。”
周眠笑:“不辛苦。我们学院能派许惊蛰过来,才辛苦您了。”
许惊蛰:“学姐,你礼貌吗?”
周眠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在乎过礼貌?”
江辞看了许惊蛰一眼,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客观。
许惊蛰坐在椅子上,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开始对他不利。以前只有江辞和林嘉树,现在又来了个周眠,全是掌握他黑历史的人。
周眠放下电脑,开始看项目材料。她做事比许惊蛰想象中利落,很快就提出宣传内容不能只写技术亮点,要突出真实使用场景,还建议后续拍一个短视频,用学生一天中的几个高频场景串起来。许惊蛰听着听着,也进入状态,开始补充调研里出现的具体场景。
两人聊得挺顺。江辞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个方向可以。”
周眠点头:“那我和许惊蛰先出一个脚本。”
许惊蛰一听“脚本”两个字,头疼:“今天?”
周眠看他:“不然呢?”
许惊蛰叹气:“你们这些负责人为什么都喜欢当天安排当天交?”
周眠挑眉:“你们?”
林嘉树在旁边抬起头,眼神发亮。
许惊蛰立刻改口:“我是说,各位优秀的项目负责人。”
周眠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江辞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。
许惊蛰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你笑什么?”
周眠说:“没什么。感觉你在这里适应得挺好。”
“我适应能力强。”
“是挺强。”周眠慢悠悠地说,“以前你被老师管,三天就想跑。现在居然还没跑。”
许惊蛰低头翻资料:“因为我成熟了。”
周眠笑:“希望是。”
她没继续说,但许惊蛰听懂了她话里那点意思。周眠以前就说过他,遇到真正要投入的事情,总喜欢先开玩笑,开着开着就把自己摘出去了。许惊蛰那时候不承认,现在也不太想承认。
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需求表、座谈会记录、宣传脚本草稿,又看了一眼里间和江辞讨论技术展示的林嘉树,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跑。
不但没跑,还越陷越深。
晚上九点,宣传脚本第一版终于出来。周眠发给江辞审核,江辞看完说整体可行,明天再细化拍摄分镜。许惊蛰累得瘫在椅子上,觉得自己从早到晚像被项目反复碾过。
周眠收电脑时,忽然低声问他:“你和江老师关系不错?”
许惊蛰立刻坐直:“普通师生关系。”
周眠看他:“我也没说别的。”
“我提前解释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许惊蛰不说话了。
周眠笑了笑,没再逗他,只说:“不过他挺适合管你。”
许惊蛰皱眉:“我看起来很需要人管吗?”
周眠背起包:“你看起来像不拴绳会自己跑进河里的狗。”
许惊蛰:“……”
周眠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但你最近状态不错。不是嘴上热闹那种,是人真的在往前走。”
许惊蛰愣了一下。
周眠摆摆手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他和江辞,林嘉树刚去打印材料。许惊蛰坐在原地,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辞走过来,把一份打印好的脚本放到他面前:“明天上午十点改分镜。”
许惊蛰抬头看他:“老师,您除了安排任务,偶尔也可以说点人话。”
江辞看着他: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许惊蛰一噎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高兴,只好低头收拾东西,嘴里嘀咕:“也不用这么人。”
江辞像是没听见,只问:“回宿舍?”
“嗯。”
“下雨了。”
许惊蛰动作一顿:“又下雨?”
江辞看向墙边:“伞在那。”
许惊蛰看着那把刚还回去的伞,心情复杂:“老师,您这伞是不是跟我宿舍有缘?”
江辞说:“拿去。”
许惊蛰这次没急着接,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那我明天还要还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不能直接借我到雨季结束吗?”
江辞看他: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许惊蛰拿起伞,笑了一下:“我这叫长期规划。”
江辞没有反驳,只说:“别丢。”
许惊蛰撑开伞走出办公楼时,雨下得不大,路灯把地面照得湿亮。他走到台阶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辞还站在门口,像是确认他撑好了伞才转身回去。
许惊蛰握着伞柄,忽然觉得这把伞比昨天重了一点。
他低头看见伞柄上那个小小的名字标签,忍不住用拇指蹭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,是程砚发来的消息:今晚回来吗?还是继续建设伟大项目?
许惊蛰回:回来。
程砚:带伞没?
许惊蛰看了看手里的伞,回:带了。
程砚:江老师的?
许惊蛰停在雨里,沉默三秒,回:项目组公共财产。
程砚秒回:懂,公共到你手里了。
许惊蛰把手机揣回兜里,骂了一句“有病”,可嘴角又没忍住往上翘。
他撑着江辞的伞往宿舍走,雨点落在伞面上,声音很轻。走到半路,他突然觉得,这个项目可能比他一开始想的麻烦多了。
不只是事情麻烦。
人也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