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踩过那些碎布,靴底碾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,走到侍从身边。
抬手,将那枚精美的玉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。
那动作很随意,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。玉扳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进箱子里,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,短促。
“嫂嫂。”
他唤了一声。
尾音在舌尖上碾了碾,像在品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品完了,觉得索然无味。
他的目光重新定在玉微瑕身上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地审视。
很慢,慢到玉微瑕脊背发凉,想躲在祁寅川身后。
祁珩川的目光不带感情,就像揣摩一件器物。他意识到,这是一件次品,成色不足,更不值得,便冷冷地、波澜不惊地收回了目光。
玉微瑕暗自喘了口气。
“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,权作姮娘的生辰礼。”
他转身,终于露出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讽笑:“告辞。”
两个字,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稍稍往下一压,像是咽下了什么不愿再提的东西。
他站在这里,是对祁寅川隐秘的嘲弄。
他走了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,也都像踩在了祁寅川的心口。
大步流星,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踩在正午的日头下,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目光里。他的背影挺拔如松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放慢半步。
起风了,风从他身上卷过,又从他离开的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——那是他身上常有的气味,像寺庙里的香火,又像深秋的寒露。
那香味缠在空气里,像蛇吐信子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,久久不散。
那气味在空气里弥漫了片刻,便被风吹散了。
祁寅川被呛了一下。
他藏在袖间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他本应松一口气,本应喜上眉梢——祁珩川当众撕了那件衣裳,当众说“不喜欢”,当众把扳指扔了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么?
祁珩川再也不会纠缠他的阿玉,因为他在今日已经将阿玉弃若敝屣了。
他了解祁珩川,他主动放弃的,就绝不会再回头选择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
真的么?会这么容易?
真舍弃,还是假象?
这个答案,无人可知。
风越来越大,明明很暖和,祁寅川却感到了凉意——从心底里发出的,慢慢渗到四肢百骸,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霁青直裰。
凉飕飕的。
他不喜欢这件衣服,他从来就不喜欢霁青色。他喜欢的是月白,是竹青,是天青,是那些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颜色。霁青太浓,太艳,太像那个人的风格。
可他穿了。介意这么久,还是穿了,因为玉微瑕喜欢。
若是不穿,玉微瑕心中便永远有那个人的影子。
即使是一个影子,他也不容许。
只不过。
穿着这霁青直裰的祁寅川,觉得自己像是野鸡,披上了翟衣。空有一副皮囊,骨子里还是那只飞不高的鸟。
鸠占鹊巢。
这四个字忽然从心底冒出来,像一根刺,扎得他生疼。
他是鸠,占了鹊的巢。
他抢了祁珩川的姻缘,抢了祁珩川的衣裳,抢了祁珩川本该有的生活。他把那个人推到了阴影里,自己坐到了阳光下。可阳光真的属于他么?
会不会有朝一日,旁人成了鸠,占了他的巢?
他不知道。
风还在吹,吹动他的衣角,吹动他鬓边的碎发,吹动他垂在身侧正在发抖的手指。
他站在风里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——不会的。不会的。
这怎么能算是抢夺呢?
祁珩川的姻缘在天家,祁珩川也从不在意他的阿玉。
如果在乎了,那一定是因为,祁珩川看不惯他,要毁了他的生活才是。
反正,他不止一次这么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