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根手指,在她的拼命克制下,依然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扑簌地发着抖,无法遏制地小幅轻颤。
陆枝的大脑一片空白,这种体验实在太过陌生。
这是她自幼年第一次登台,演戏二十多年以来,第一次手抖。
八岁那年,她也是站在幕布后,穿着一身宽大滑稽的戏服等候上场,那个年代的剧场里没有空调,小陆枝耐着高温上了舞台,使劲浑身解数演完了那幕劣质的剧本,下舞台时整个人都虚脱了,最后居然还被抬出去接受观众掌声。
——但也就是这样的表演,却意外获得了全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。
那曾是她梦想启航的站台,也是陆枝这艘失修的破船停泊落脚的港湾。
陆枝的手慢慢抚过后台的每一件物品。化妆台边角磨得发白的木纹,侧幕条上落了灰的绒布,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涂鸦和签名——有她认识的,有她不认识的,有她曾经仰望的,也有曾经仰望她的。
每一道痕迹都在见证,这个地方接纳过多少人的梦,也送走过多少人的梦。
八岁上台时,陆枝没怕过。十几岁第一次担任电影女主角时,陆枝也没怯过场。甚至,在她在全世界面前举起戛纳的奖杯时,她也坚持一往无前,从不心怀畏惧。
那现在呢?
陆枝的目光追逐着自己不住战栗的指尖……自己究竟在恐惧些什么?
两年了。因为那个面对镜头就会崩溃的毛病,她被剧组退货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。一次又一次被否定,一次又一次被打击。就算她曾经拿过最高的荣誉,就算她以为自己够坚强,也曾在深夜里不止一次地痛苦质问自己——
也许我是真的没有演技?
也许面对镜头时的糟糕表现才是我真实的实力?
也许……从一开始,我就走错了路,我真的不该演戏。
这种恐惧如影随形地裹挟着她,让她喘不上气。她逃了,躲进城中村的破房子里,过着苦行僧般的清贫生活,以为离得足够远就能把演戏这件事从生活里拔除。
理想的逃兵却不曾预料,深夜里,那些电影片段还会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循环播放。
陆枝依然在一次次被刺痛,看到好的表演,她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进去,想着“如果是我,这里会怎么演”,很快,她又会猛地醒过来——原来我已经亲手抛弃了那个曾经最热爱的东西。
可生活磨损了她旧日的辉煌、磨损了她光鲜的样貌、甚至磨损了她作为天才不可一世的心气,却仍旧未能如她所愿,磨去她那颗深爱演戏的心。
所以,当她接到金总的电话,听说有一个舞台剧需要她出演时,她那颗从未停止过深爱演戏的心脏,才再一次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。
她意识到,这或许是最后一个机会了。就在这个剧场,梦开始的地方。不用面对镜头,不用担心犯老毛病,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燃烧一次。
她不由得指尖颤抖、手臂发麻到刺痛的感觉正像翻涌的海浪般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。
时至今日,她依然恐惧。
她怕自己一上台就露馅。怕那些自我怀疑全是真的。怕所有人都在底下看着她,等着看她笑话。怕自己辜负了这个舞台——这个曾经见证过她最纯粹模样的地方。
但她绝不可以。
因为她早已被娱乐圈放逐多年,演艺生涯已跌落谷底,退无可退,而上天又恰好给了她一次机会。
——去戏里找回二十年前那个勇敢无畏的自己。
陆枝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身后导演抓狂的指挥与调度、小演员一旁紧张的叽叽喳喳、还有观众们台前的交谈声……剧院中的一切声音,落在此刻的陆枝耳中,都只是嘈杂的噪音。
而在一片纷纷扰扰中,她唯一捕捉到的,只有伴随着对讲机咔滋咔滋的电流声的倒计时:
“都就位了——”
“三”
“二”
“一”
刺眼的追光打在鲜红的幕布上,紧接着幕布上漾起一道波纹般流光的褶皱,紧闭的大幕在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下缓缓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