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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市井中的眼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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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数人在闲聊,说些船上的事,哪条河道涨水了,哪个码头查得严。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,独自喝着闷酒。

老头很瘦,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露出的手臂干瘦得像枯枝。他面前摆着个酒壶,已经空了,但他还拿着酒碗,一下一下地往嘴里倒,倒出来的只有几滴残酒。他的眼睛浑浊,盯着桌面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林默听不清。

他端起酒碗,挪到老头旁边的桌子坐下。

“……不是鬼……”老头的嘟囔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“镜子里看见的不是鬼……是人心里的怕……”

林默的手顿住了。
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老头。老头还在嘟囔,声音含糊,带着浓重的醉意。

“……有人专收这‘怕’哩……收走了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
“老丈。”林默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您刚才说,有人收‘怕’?”

老头猛地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原本浑浊,此刻却突然清明了一瞬——那清明里透着惊恐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盯着林默,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,滚了一圈,摔在地上,碎了。

棚子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
“老陈头,又喝多了?”一个船工笑道,“碗都拿不住了?”

老头没理他。他盯着林默,看了足足三息时间,然后突然站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。他推开凳子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,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的酒壶,酒水洒了一地。

“老陈头!”船工喊他。

老头头也不回,冲出棚子,沿着码头往西跑。

林默立刻起身。

他扔下两文钱在桌上,追了出去。

老头跑得很快——或者说,是逃得很快。他瘦小的身影在码头堆积的货物间穿梭,像一只受惊的老鼠。林默跟在他后面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补丁短褂。

码头西侧是一片棚户区。

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,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。老头拐进一条巷子,林默跟进去,巷子里堆着破烂的家具、废弃的渔网,还有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水,散发出刺鼻的臭味。老头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,推开门,闪了进去。

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
林默在巷口等了一会儿。

没有声音。

他慢慢走过去,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。门板已经腐朽,边缘裂开了缝隙。他透过缝隙往里看——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。能看见一张破桌子,两张凳子,一个土灶。

没有人。

林默轻轻推开门。
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屋里空荡荡的,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。灶台是冷的,但林默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灶台表面——还有余温。

刚生过火。

他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屋里没有床,只有一堆干草铺在墙角,算是睡觉的地方。干草上扔着一条破被子,被面脏得看不出颜色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不,有东西。

林默的目光落在桌子上。

桌上放着一小锭银子。

银子不大,约莫一两重,成色很新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。林默走过去,拿起那锭银子。银子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是个“官”字。

官银。

老船夫家里怎么会有官银?

林默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把银子放回原处,目光在屋里扫视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,字迹模糊。墙角有蜘蛛网,网中央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虫。地上有脚印,很杂乱,但能看出至少有两三个人的痕迹。

他的目光停在了灶台旁边的墙上。

那里有一片污迹。

林默走近些,仔细看。不是污迹——是用炭灰画上去的图案。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形状:一个圆圈,中间点着一个点,周围画着几道放射状的短线。

像一只眼睛。

粗糙的,炭灰画的眼睛,空洞地盯着屋里的一切。

林默盯着那只“眼睛”,感觉后背的寒意一点点爬上来。他想起老船夫的话——“有人专收这‘怕’哩”。收怕。收集恐惧。用什么收?怎么收?收了做什么?

还有这只眼睛。

它代表什么?是谁画的?老船夫?还是别的什么人?

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林默听见了。他立刻闪到门后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住,然后是推门的声音——门被推开了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
不是老船夫。

是个年轻人,穿着粗布短打,脸上蒙着一块黑布,只露出眼睛。他进屋后直奔桌子,伸手去拿那锭银子。拿到手后,他转身就要走,但目光扫过灶台旁的墙时,突然停住了。

他看见了那只眼睛。

蒙面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两息,然后突然转身,冲出屋子,脚步声在巷子里迅速远去。

林默从门后走出来。

他走到灶台边,再次看向那只炭灰画的眼睛。阳光从小窗照进来,正好落在墙上,那只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空洞的瞳孔,放射状的线条,像在凝视,又像在记录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炭灰。

灰很新,一摸就沾了一手黑。是今天刚画的,或者昨天。画的人很匆忙,线条潦草,但意图明确——要留下这个标记。

留给谁看?

林默收回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巷子里依旧安静,污水在低洼处积成小潭,映出破碎的天空。林默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很快。他需要回去,需要把今天听到的、看到的一切告诉萧景琰。流言已经和真实案件纠缠在一起,恐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有人在收集这种恐惧,用某种方式。而那只眼睛——那只炭灰画的眼睛——是标记,是信号,还是警告?

他走出棚户区,重新回到码头边。

河面上船只往来,号子声依旧嘈杂。阳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忙碌,喧嚣,充满生机。

但林默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河对岸。那里是京城的内城,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城墙后面,是皇宫,是权贵,是那些操纵着这一切的人。

而在这城墙之外,在市井的每一个角落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镜子,无数颗心正被恐惧啃噬。

有人正在收集这些恐惧。

像收割庄稼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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