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神情很专注,正在用一块湿布垫着,小心翼翼地将炭炉上那壶刚刚煮沸的水提下来,然后,用这沸水,烫洗着另一只同样的紫玉杯,动作熟练而耐心,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。
他的侧脸在暮色的光晕中显得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。只是那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林中那个不知疲倦舞剑的身影。
看到关卿尘终于停下,收剑,朝这边走来,周行之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一下。他放下手中的杯子,拿起一条干净的汗巾,起身,迎了两步。
关卿尘走到石桌旁,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。他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,额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他将那柄软剑随意地靠在石桌边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周行之将汗巾递了过去。关卿尘接过,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脸上、脖颈上的汗水。
等他擦得差不多了,周行之已经重新坐了下来,拿起那把紫砂壶,为他面前那只刚烫好的紫玉杯,重新续上了一杯温热的、同样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茶水。
然后,他又将那个装着点心的攒盒,往关卿尘的面前推了推。盒子里是几样做工精细、看上去很可口的茶点,有绿豆糕,有山药枣泥糕,还有几块酥皮点心。
关卿尘看了一眼茶点,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绿豆糕,送到嘴边,小口地咬了一下,慢慢咀嚼起来。
他的动作看似悠闲,但周行之却敏锐地察觉到,他的另一只手,正搁在石桌上,食指的指尖,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点着面前那只紫玉杯的杯壁。
发出极其轻微的、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那是一种下意识的、带着某种焦躁不安的小动作。
周行之看在眼里,心头那丝忧虑,不由得又重了几分。
他知道,关卿尘总是这样。
当他在等待某个重要的消息,或者某个关键的结果时,他从不会像常人那样坐立不安、来回踱步。
他只会选择练剑。
用那种近乎自虐的、疯狂的方式,将自己所有的体力和精力都耗尽在剑招之中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涌的焦急与不安,让自己静下来。
可一旦停下来,哪怕只是片刻,那种被强行压制的情绪,就会不自觉地从一些细微的地方渗透出来——比如那轻点杯壁的手指。
他在等什么?
周行之不知道。
多日前,在经历了温泉那夜的风波后不久,他们就搬来了这座皇家避暑园林,与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。
这里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。没有朝堂的纷争,没有刺客的窥伺,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线。
园林深处,有一座简朴却清幽的林间小舍,便是他们的栖身之所。
关卿尘一个仆从也没有带。日常的起居饮食,打扫浣洗,乃至挑水砍柴……所有的琐事,都落在了周行之的身上。
周行之乐在其中。
看着关卿尘吃下他亲手做的、或许并不那么可口的饭菜;看着他穿上自己洗净晾干、带着阳光气息的衣衫;看着这个总是冷着脸、算计着一切的人,在他笨拙的照料下,脸色一天天地好起来,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逐渐愈合、结痂……
一种奇异的、温暖的、充实的感觉,就会悄然爬上周行之的心头。
而关卿尘,他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——不是在林中看书,就是像今日这般,在苍梧林中练剑。到了傍晚,山间暑气散尽,凉风习习,他便会停下一切,与周行之一起,并肩在林中散步。
他们会去山头看日落,看那一轮红日如同燃烧的火球,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,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紫黛。
他们会去山尾看山涧,听那潺潺的流水声,看清冽的泉水冲刷过光滑的鹅卵石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他们会去山中看繁花,看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摇曳,散发出淡淡的、与苍梧花不同的清香。
一路上,周行之总是会很自然地,牵起关卿尘的手。
起初,关卿尘还会有些僵硬,但周行之握得很紧,目光坦然而坚定。几次之后,关卿尘便习惯了。他会任由周行之牵着,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掌心相贴,传递着彼此的体温。
那种感觉,很奇妙。
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冥大营。那时的他们,也曾这样并肩走在校场边,走在月光下,只是那时的关卿尘是师傅,周行之是徒弟,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距离。
又仿佛……穿越了时空,去到了某个虚幻的、不存在的未来。在那个未来里,没有家国仇恨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身不由己。只有他们两个人,在这样一座安静的山林里,过着最平凡、也最宁静的日子。
周行之很珍惜这段时光。他甚至私心地希望,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。
但他知道,这不可能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在这短暂的、表面的美好与宁静之下,关卿尘的心,并没有真正地放松下来。
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。
以前的关卿尘,即使冷漠,即使算计,但在与他独处时,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情绪,或是说几句带着刺却也算是交流的话。
可在这里,他变得更加内敛,更加……难以捉摸。他的目光时常会变得很空,仿佛透过眼前的景物,看向了某个遥远的、无法触及的地方。他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,强度越来越大,仿佛不是在练习,而是在用这种方式,逃避着什么,或是……等待着什么。
就像此刻。
他坐在这里,吃着点心,喝着茶,看似悠闲,但那轻点杯壁的手指,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不易察觉的焦躁,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周行之的心,也跟着提了起来。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,即将被打破。
果不其然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