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继续南行，离黄河渡口越近，沿途的景象也越发凄惶。道路两旁，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难民如同迁徙的蚁群，拖家带口，步履蹒跚，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绝望。

大魏皇室仓皇南渡后，只顾自身逃命与偏安，哪里还顾得上沿途这些被抛弃的子民？饿殍虽未遍野，但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，一双双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，已足够刺痛人心。

周行之面色沉凝，几次下令暂停行军，从本就有限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，分发给那些倒在路旁、几乎只剩一口气的难民。

他让士兵高声告诉这些无家可归的人：“往北走！去颐和！周家会收留你们，给你们田地，给你们活路！” 更有那激愤的士兵，对着聚拢来的难民喊道：“乡亲们别怕！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乱下去！用不了多久，我们周家军就会打回来，收复所有失地，让每个人都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家回！”

慷慨激昂的话语，带着北地男儿特有的悍烈与承诺，点燃了许多难民眼中死灰复燃的微弱光芒。有人开始相互搀扶着，调转方向，朝着北方，蹒跚而去。

而大魏使团一方死寂般的沉默。关卿尘、尹江望，乃至马车里的刘文璋，都未曾就周行之的举动发表任何言论。他们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随行的、本就不算充裕的物资中，拿出干粮，分给近旁孱弱的妇孺孩童。

这日，队伍途经一座已近荒废的城镇。断壁残垣间，零星散落着不肯离乡或无力远行的百姓。就在一处倒塌半边的茶寮外，一个身影吸引了周行之的目光。

那是个身形颇为高大的男子，但裹在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、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衫里，显得空荡而嶙峋。他用一块灰扑扑的、边缘磨损的粗布，将自己头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一双，极其罕见的，如同塞外最清澈湖泊般的，湛蓝色眼睛。

此刻，这双蓝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路边几个因饥饿而啼哭不止的孩童。他默默地解下肩上那个同样破旧、打满补丁的布囊，从里面掏出几块黑乎乎、硬邦邦、一看就难以下咽的粗粮窝窝头，弯下腰，一块一块，轻轻地放在那些孩童脏兮兮的小手里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带着一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
分完最后一块窝窝头，布囊彻底空了。他直起身，将那空布囊重新甩上肩头，紧了紧脚上那双鞋底几乎磨穿、草绳松散欲断的破草鞋，继续迈开脚步，沉默地，向着南方，一步一步走去。

风吹起他褴褛的衣摆，露出下面被晒得黝黑、布满裂口与晒伤爆皮的皮肤。显然，这绝非短途跋涉所能造成的痕迹。

一个异族人。在此时兵荒马乱、南北对峙的中原腹地，一个形同乞丐、却将仅有的口粮分给陌生孩童的异族人，正徒步南行。

周行之的眉头瞬间锁紧。作为实际掌控北方的统帅，任何异动都可能牵动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。大魏是否与北方那些彪悍的异族部落有所勾结，意图南北夹击？这个念头如同毒蛇，瞬间窜入脑海，让他脊背发凉。若真如此，战局将更加复杂难料。

可眼前这人的模样……实在太苦了。苦行僧？逃难者？或是……某种伪装？

他下意识地，侧过头，用眼角的余光，飞快地瞥向身后不远处的关卿尘。他想从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，捕捉到一丝异常——若此人与大魏有关，关卿尘身为北冥主将、朝廷核心，或许会有所反应，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不自然。

然而，他失望了。关卿尘骑在马上，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那个异族人的背影上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平静。只是，周行之隐约觉得，在那平静之下，关卿尘那双狐狸眼中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与他类似的、淡淡的疑惑与探究。

看来，关卿尘也不认识此人，至少，并非已知的、与大魏官方有关的异族。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周行之的疑虑。关卿尘此人，心思深如寒潭，做事滴水不漏，即便真知道什么，也绝不会在脸上表露分毫。

就在两位主将各自沉吟，权衡着是否要派人上前盘查，又恐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时——

“驾！”

一声轻叱，一道人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大魏的队伍中冲了出去！是尹江望！

他不知何时已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干粮口袋，径直策马奔到那异族人面前，利落地翻身下马。少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与不忍，将手中的干粮口袋往前一递，声音清亮：

“这个你拿着吧！你把吃的都分给那些孩子了，自己这一路上吃什么？前头还不知道有没有能找吃食的地方呢。”

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善意的举动，让那异族人脚步一顿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
“哼。” 周行之见状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，头也没回，对着身后的关卿尘，语带讥讽，“你这徒弟，倒真是乐于助人啊。”

关卿尘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尹江望这孩子，心地纯善，看不得人间疾苦，这点他比谁都清楚。可眼下这情境，周行之本就对异族出现在此心存疑虑，尹江望这般贸然上前接触，还赠与干粮，落在周行之眼里，难免不会多想。

理解归理解，这举动确实欠考虑。关卿尘心中轻叹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是顺着周行之的话，用那种惯有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回道：

“这一路上，周将军不也散了不少粮草，救了这许多人命么？既救得千百人，又何必独独舍下眼前这一人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周行之挺直的背影，落在不远处正在与异族人交谈的尹江望身上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似托付般的意味：

“子昂，你们周家奉行的，不就是解民倒悬，救百姓于水火，予天下以安康太平么？”

“良玉他……未曾深入大魏朝堂那些污糟事，心性质朴，向来是以百姓为先。他此举，倒与你们周家平日行事，有几分相似。”

他微微吸了口气，声音更轻了些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却又确保周行之能听见：

“日后若有机会……望你，能看在此处，放他一马。让他继续去做些他力所能及的善事，便好。”

这番话，听在周行之耳中，却无异于火上浇油！

“关长明！” 周行之猛地拔高了声调，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，“你先顾好你自己的处境吧！”

他给了关卿尘多少次机会？只要他肯低头，肯说一句软话，肯稍微靠近他这边，他周行之拼尽一切也会护他周全，给他一个远离漩涡、平安喜乐的将来！可关卿尘呢？他宁愿在这里，像个交代后事一样，为那个傻徒弟尹江望铺路、求情，也绝不接受他周行之递出的、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点“生”的可能！

仿佛关卿尘早已彻底放弃了他自己，早已认定了那万劫不复的结局，此刻只是在平静地，安排身后事。

而最让周行之愤怒又无力的是，他永远也猜不透，关卿尘那双平静眼眸下，到底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，怎样的决绝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