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放着那罐白色药膏,她正准备涂,手机亮了。屏幕上是一个字:妈。
夏林看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停了一下。她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上次通话已经是好几周前了,母亲在电话里问她工作怎么样、能不能适应,她回答“还行”“能适应”,然后沉默,然后挂断。
那些对话像被复印机反复复印了很多遍的纸张,字迹越来越淡,淡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。她接了。
“林林,工作怎么样?还能适应吗?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语气和每一次一模一样——关心的、温和的、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像隔着毛玻璃看窗外的风景,轮廓在但细节模糊。
夏林回答“还行”,两个字,不多不少。母亲又问在这个房子里面住还习惯吗,她说“习惯”,一问一答之间,那只隔着电话的毛玻璃越来越厚了。
夏林觉得今天这通电话不对劲。每次都是这几个问题,问完就该说“那你早点休息”然后挂断。
今天母亲问完例行的问题之后没有挂,沉默了,那沉默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,越拉越细,越拉越透明,随时会断。
夏林等了一会儿,那根橡皮筋还在被拉着,没有断,也没有松。
“妈,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。我今天上班很累,想洗澡休息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不是不耐烦,是陈述事实——她确实累了,也确实想休息了。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,然后母亲开口了。
“林林,妈想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,有个男朋友心疼你,是不是也挺好的?”
夏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。安静了很久,久到她能听见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——他在旁边,在听。
许久之后夏林才开始说话,“你们最近是不忙了吗?还有闲工夫操心我的事情。”夏林没有任何情绪,因为有情绪也不会被对方接住,夏林早就明白了。
“忙啊,怎么不忙,我们这不想着你现在工作了,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担心嘛。”夏林的母亲开始一遍遍打着感情牌。
“而且你也不会做到,想着多一个人照顾你总归比你一个人好啊。”电话那头夏母还在不断的介绍着两个人生活的好处。
夏林从未在两人电话直接停留这么久,这是第一次,她妈妈打电话和她说这么多话,不能说不爱孩子,只能说爱工□□金钱比欲望比爱孩子更重要。
夏林客厅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茶几上的药膏盖子还开着,草药味在空气中一丝一丝地散开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可笑,可笑到她弯起了嘴角,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。
“妈,你是在把我卖了么?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沙漠里没有风的午后,沙粒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。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然后夏父的声音炸开了,不是从母亲手里接过电话的过渡,是直接抢过手机的、隔着几米的距离对着话筒吼的:“什么卖了?夏林,我们养你这么大,给你这么优渥的物质条件,现在给你介绍个有钱男朋友,还是我们错了?”
夏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那阵吼声过去之后才拿回耳边。她笑了一下,很轻很短的,像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裂的声音。“演都不演了是吧?”
“直接拿我去换钱了是吗?”夏林的声音带着质问,不再是平常对父母时的温声细语,更多的带有审视和警告。
夏父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夏林,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,什么叫我们拿你换钱,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不都是我们给你的!你在这跟我质问的语气是什么意思?”夏父的声音歇斯底里一般的从手机另一端传到夏林这边。
对父母渴望的爱本就不剩多少的夏林,对待夏父的咆哮没有任何波澜,不是心不通,是痛过之后麻木了。
缓缓,夏林的声音响起来,“我有男朋友。”夏林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,“他也挺有钱,用不着你们介绍。不行你们就再生一个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手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说出了那句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。
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,是被反复折叠了很多次的纸,今天终于被展开了,折痕还在,但内容终于能被看见了。
手机响了。夏林不想在接,她以为是母亲又打开的,放任手机不停的振动,夏林直挺在沙发上没有任何行动。
手机又响了两次,夏林在最后一次的时候是在忍无可忍,本想着拿起手机和他们理论一番。
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“裴洵林”,她接起来,听见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低沉平稳的,像沙漠的夜风吹过空旷的荒野。
而此刻,房子的门在外面被按着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