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尔布兰抬头看向前视镜里的沈青，状似不经意问道：“你很熟悉副驾?”

沈青将一块饼干塞入自己的嘴里，漫不经心道：“嗯哼。哎，我给你讲个笑话吧？”

不等叶尔布兰有所回应，他自顾自地开始继续：“从前有个人他坐在副驾，路上一不小心睡着了，后来车进入一个长长的隧道，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黑暗，驾驶座的人不翼而飞。”

沈青抬起右手向前一划：“他以为自己进入了地狱，于是向着四周跪拜，说‘救救我吧，救救我吧，我不想死啊，我再也不在副驾睡觉了，’然后呢，一片黑暗里突然出现一个冷漠的女声。”

沈青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继续：“她说‘先生，您已到达目的地，请随时携带您的物品’ ，这人瞬间清醒，想起来一件事情，原来周围的黑暗不是真的黑暗，是因为……他是个瞎子哈哈哈——”

说完沈青自己笑了起来，笑了几声之后，不解地看着毫无笑意的叶尔布兰：“怎么？不好笑啊？”

叶尔布兰目视前方，突然语气严肃了几分：“沈青。”

沈青勉强收住笑声，“啊”的应了一声。

叶尔布兰：“你已经比很多人都优秀。”

沈青愣怔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：“这只是个笑话，那么认真做什么？”

叶尔布兰没有理会，执着地将后半句说完：“目光不该只停在你的缺陷。”

呵，沈青彻底不笑了。

这个人讨厌起来，还是如此的讨厌。

从前，叶尔布兰没少说过类似的话，早些时候，他还愿意装一装感动，后来在一起得越久，他就越无法控制自己的真实情绪。

为此吵过那么一两次。

当然，是他单方面的。

但可惜，即便如此，这个木棒子也不懂吵架的核心究竟是什么。

什么叫做目光不该停在他的缺陷上？缺陷如此明明白白，每天他一睁眼就要被提醒一次，他的目光如何能够不停在他的缺陷上？

他一个正常人，凭什么站在高处这样教育他？

但。

沈青又用墨镜遮住了自己的双眼，他作出了一副感动的语气：“听风老师一席话，沈青铭记于心。”

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

日头的光照愈来愈烈，在正午时，一行人终于到了济南，在下高速之前，老王和叶尔布兰交换了座位，沈青也自然地退任了副驾的工作。

“前方直行五百米，红绿灯路口左转。”

导航机械的声音响起。

与此同时，窗外的声音也从单调的鸣笛和车轮滚地的声音，逐渐丰富了起来。

车穿行过与其他城市别无二致的高楼大厦，随即所见的风景开始有所变化，高大的梧桐树此时树荫浓郁地从上空遮盖而下，给市区的商业气息增添了一份独属于这个城市的沉静感。

其间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汩汩泉水声。

沈青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，刷着短视频，对这些并无什么兴趣，直到空着的那只耳朵里收入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。

“新鲜的萝卜哎——”

“哎老板，这鱼怎么卖的啊？”

“新鲜的烤鸡、烤鸭、一只十八元——新鲜的——”

他摘下耳机，眉心轻皱：“我们去菜市场做什么？买菜？”

话音刚落，这些嘈杂的叫卖声中开始隐隐约约出现女子合唱的声音，即便因为距离不甚清晰，但依然能窥见其中的正气昂扬。

梁丽看了看声音之处：“他们方才和我说，临时接了个演出，定位就在这边。”

随着距离的缩短，洪亮的声音里，开始出现吉他的弹奏声和咚咚咚的鼓锣声，十分的热闹。

叶尔布兰的视线也落了过去，只见菜市场外场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，有的正在拍手叫好，有的直接激情合唱，而这场演出的主唱是一群穿着整齐服装，精神杠杠好的大爷大妈们。

“东方红——太阳升——”

在他们的右侧是一只配合得有点磕绊的乐队，虽磕绊，但很有冲劲，与这首经典歌曲相得益彰。

“唉，那就是我们的乐队吗？”车停了下来，大力打开窗户，使劲往外看，越看他眉心的疑惑越深。

大力回头询问地看向梁丽：“梁姐，这只乐队怎么看着有点……奇怪？”

「天啦撸，不要告诉我，这就是你们的乐队……怎么还和广场舞大爷大妈抢乐队啊……」

「不就是质疑了一下沈青是假盲人，也用不着把残疾的标签打脸上吧…，看看这乐队，双腿残疾的吉他手、看样子是个盲人的鼓手、也就键盘手和贝斯手看着正常一点」

「嗯……这个贝斯手看着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，三个音错了俩，不会是个智障患者吧……」

沈青：“……”

他一把扯下耳机，关掉了直播，眉目之间都冷了几分：“梁姐，我不喜欢强调自己的残疾，你知道的。”

梁丽面色淡定，似是早就预料到沈青的反应：“我不认为我在强调你的残疾，事实是，现在你的状况，没有线上的乐队愿意与你合作。”

梁丽朝着窗外扬了扬下巴：“这只乐队是主动找上门，表示愿意解我们的燃眉之急。”

沈青沉默了半响，仍是有些难以接受，他嗤了一声：“你确定他们现在的水准，对我们而言是助力吗？一首《东方红》他们都能演奏得七零八落。”

“他们未必不行。”

叶尔布兰收回视线，看向沈青：“他们对乐器的把控没有问题，只是缺少默契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们的演奏中有热情，对你来说，是取长补短。”

外面的《东方红》已经接近尾声，一时之间小广场内全是掌声和欢呼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