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枞不像是个偏执的疯子。他戴着个圆框眼镜,时常带着微笑,看起来很和蔼可亲。熟悉他的人却都避之不及——这个人神神叨叨的,总爱讲大道理。
如果墨子的学说也是陈词滥调的话。李枞往往如此反驳。
但此人真有登堂入室的资格。
“此症结不在外因。”陈以汝颔首轻笑,连脉都没诊,只垂着脸对卧于病榻的老皇帝说。
老皇帝本来就不满他擅自带了个帮手过来,指望他治病才没发作,听了这话,顿时龙颜大怒,抬手就摔了一块玉,聊做威慑。
陈以汝岿然不动,让开半步,请李枞过来讲话。
李枞没有对皇帝行礼,也没切入主题,反倒是先抛出来一则极长的寓言,像是倒背出来的。
“齐景公疾,遍召国中良医。有医和、医缓者,皆秦之名医也。景公召和,和诊之,曰:‘君之疾在膏肓,非药石所能及也。’公不悦,逐之。复召缓,缓诊之,所言如和。公怒,以为谤己,囚之。
晏子入见,曰:‘君何疾之深也?’公曰:‘二医皆谓寡人不可治,寡人恶其言。’晏子对曰:‘岂不闻晋景公事也?今君逐良医、囚直言,是疾在骨髓而讳医也。臣请以三事为君贺:得良医而不用,一可贺也;闻直言而怒,二可贺也;信谗佞而疏忠臣,三可贺也。"
景公瞿然,曰知罪,询何为。晏子曰:“臣闻:疾之愈者,必资三善。得良医而信之,一善;得忠臣而近之,二善;得良药而服之,三善。君舍医和、医缓,是弃良医也;远婴、圉,是疏忠臣也;嗜酒色、甘厚味,是服鸩毒也。欲疾之愈,不亦难乎?”
景公乃出医和、医缓,亲执弟子礼而师事之。罢酒色之宴,进藜藿之食。使晏子侍疾,昼夜不离左右。医和制方,取终南之茯苓、太华之甘草、汶阳之桑皮,皆采以时,炮以法。景公信而服之,三月而瘳。”
他也不解释什么意思,指望着皇帝自己悟出来。
皇帝愣了许久,好像在琢磨这段话到底何意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叫尚书令来侍疾。贤婿,请继续开方子吧。”
一听要尚书令过来,旁边侍立的太子脸色一下变了,难看的可怕,好像下一秒就要吃人,恨不得当即摔了手里的空碗扬长而去。
陈以汝很勉强的牵扯了一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玉川公主被指派到交趾,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要除去她,如今还敢称一声“贤婿”,无耻至极。
“能治。只是药材可不好找。”陈以汝不动声色地瞄了太子一眼,想到了个恶心他的馊主意。
“普天之下……咳、咳!什么药材朕找不到?朕最不缺的就是钱……”皇帝以为陈以汝望难而退,迫不及待地要坐起来,咳嗽着说,“贤婿,只要你能治好朕,封侯拜相都不是问题。”
陈以汝故意抬高音量,目光钉在太子身上:“其中一味药,是要大雪日从太行山里寻到的银狐自愿献上的皮毛。”
银狐本就少见,大雪又早就过去了,这条件和故意为难没什么区别,然总归有猎户那一日恰巧从山中捡到狐狸。
最合适的那个人近在眼前。
皇帝移目看向太子。
太子前些日子的确得了只银狐,宝贝一样当祖宗供在东宫,旁人连摸都不准摸一下,更遑论现在要将它扒皮抽筋做成药引。
“把那条畜生给我抱过来。”皇帝只在乎自己的命,冷酷地命令太子。
后者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,也不肯挪动半步。懂眼色的宫人目光游移,最终从了皇帝的命令,去东宫找那条狐狸的窝。
刚出门不多时,又折返回来汇报:“陛下,尚书令到了。”
他来之前在和贵宾在府上喝茶,只让客人等候一会儿,不曾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尚书令府邸极尽奢华,后院中生造了一座小湖,亭台水榭一应俱全,他们就是泛舟进了湖心亭谈话的。
尚书令走了,周围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。
沈微月躲在隐蔽处,看着高凭义落单,分外狰狞地扯着肌肉笑了一下,从鞘中把刀抽出来。
此仇不报,更待何时。
他无视了萧凤延和香引步的手势,几乎被仇恨冲昏头脑,径直奔向那道凉亭里的身影。
“师兄……”那道影子站了起来,抖落披着的斗篷,露出沈微月分外熟悉的一张脸。
短刀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,再也动弹不得。
沈微月久久不能回应。
“韩芳林”惨笑着把自己的脖颈贴上了刀子,划出一道血痕。血迹顺着皮肤滑进衣领,洇开一片暗红。
沈微月当即脱力松手,短刀当一声掉在石头地板上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,面前的韩芳林忽然脸色一白,不可置信地看自己的胸口透出来的剑刃。
萧凤延一剑架在他脖子上,避无可避;香引步双手架剑,直接从背后洞穿了心脏。
“关键时候掉链子!”萧凤延恨铁不成钢地骂沈微月,“你跟韩芳林殉情得了!还活个什么劲!”
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,沈微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触,被香引步拦了一下。
她用剑给这个冒牌货翻了个身,下了莫大的决心,闭了闭眼,用剑尖划烂了“韩芳林”的脸。
一片血肉模糊,看不出端倪来,于是她又挑开了此人胸口处的衣物,烦闷地示意沈微月去看。
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,一脚把尸体踢进了湖里。
这是个个子稍高的女人。
“沈微月你他妈的!”萧凤延没拦住他的动作,恨不得把他也一起踢水里,伸手又把那具尸体捞了上来,“会不会处理死人!”
沈微月默不作声。
他们分明一直驻守在此处,竟不曾见到高凭义是如何偷梁换柱。
既然此人是假,那高凭义在哪?
“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。来人,抓住这三个意欲行刺的乱臣贼子!”
有人踏着水榭连廊的木板,一边抚掌,高声说道。
“沈微月——”萧凤延感觉不对,下意识去拽沈微月,结果对方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刀,果断割舍了衣袖,爆发了潜能,一脚踩上栏杆,炮弹一样冲着水榭飞过去。
香引步怕他自己不敌,也要替韩芳林复仇,根本没思考,跟着就追了过去。
“你们咋那么能给我造麻烦呢!”萧凤延狠狠一拍大腿,提着剑也冲上去跟着突围。
沈微月听到高凭义的声音就红了眼,拿着刀翻进水榭,无视了所有来拦他的家仆和夜衣侯。也无暇分辨谁是良民是谁敌人,只要敢拦路的都是一个死字。
人至疯的时候不会管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。
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戴着覆盖全脸的纯白面具的是高凭义。
高凭义眼睁睁看着被砍了数十刀仍在步步向他逼近的沈微月,竟莫名升起一股惧意,忍不住要拨开人群逃脱。
“你往哪跑!”沈微月见他要跑,力竭声嘶地大吼,拼力丢了一把刀,擦着高凭义的鬓边飞过去,直接切掉了他的左耳,扎在廊柱上。
顿时血流如注,夜衣侯军心涣散了瞬间,高凭义马上捂住伤口转身逃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杀了沈微月!杀了沈!”
沈微月深陷敌围,又失去了一柄武器,格挡起来颇为费劲。
“师兄!”香引步替他挨了几刀,慌忙上前使劲按住沈微月,“穷寇莫追!”
萧凤延找不到切入口,只好兵行险招,硬是踩着那群敌人的肩膀略过去,咬牙扔了剑,拽起沈微月就跑。
香引步被落在原地,所幸白捡了一把剑,又没什么负担,三下五除二杀出重围,运轻功跟着他们消失在院墙后。
“放开我!让我杀了他!我要杀了他!我要把他抽皮扒骨、碎尸万段!”沈微月被萧凤延扛在肩上,终究没像对待雪从霜那样直接用刀戳,却疯了一样握拳捶打萧凤延的后背。
萧凤延不理他,一直到了望哨的苍鹭处才把他丢掉。
“祖宗,你可消停点吧。”萧凤延扛着一个大男人不好受,还一直在挨打,肩膀和后背疼的像遭受了蓬莱掌十八连击,“苍鹭,给我拿根绳。”
苍鹭伸手就把想跑的沈微月抓了回来,慢悠悠找了半天道具,拿了根不知道原来做什么用处的绳子,把沈微月五花大绑,顺便撕了块布连嘴一起堵住了。
香引步风尘仆仆地追上来,看着自家师兄这个样子,也别无他法:“我先带他回客栈吧。雪从霜去哪了?”
萧凤延一耸肩,看向苍鹭。
苍鹭沉默了一会儿,直言:“我好像看见他去皇宫了。他叫我别多管闲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