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砚之一身亮银铠甲,手持长刀,一马当先冲了出来。朝鲁见她身形清瘦,甲胄银亮,眼中轻蔑更盛,拍马便迎了上去,口中还不忘讥笑:“细皮嫩肉的,也敢上阵?”
两人交手不过数合,孟砚之刀势骤变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朝鲁只觉肩上一痛,长刀已被挑飞,整个人也被连人带甲挑落马下。他尚未爬起,孟砚之的刀锋已压在他颈侧,寒光一闪,鲜血溅上城前尘土。
北狄主将落马被斩的那一刻,北狄军的阵脚便乱了。
大齐军士见主帅亲自冲锋、阵前斩将,士气瞬间暴涨。萧广宴也冲了出来,他憋着一口气已经很久了,手中大刀砍得北狄军人仰马翻。北狄军失了主将,又见大齐军如潮水般涌来,阵型大乱,被迫后撤。退着退着,后撤变成了溃退,北狄军丢下满地尸首和辎重,仓皇撤出肃州地界。
肃州城头,大齐的旗帜重新竖稳。城里城外,将士们欢呼震天。这是出征以来的第一场胜仗。军民上下,终于有了信心。
孟砚之骑在马上,看着北狄军远去的方向,面色平静。她身后的将士们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,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散了。从今日起,军队上下,对这位主帅,已经彻彻底底地服了。
肃州大捷的军报传入京城时,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
内侍将急报呈上,他拆开一看,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。孟砚之阵前斩了北狄主将,北狄军溃退,肃州稳住了。皇帝把军报反复看了两遍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微安稳了一点。他放下军报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,雍城失守、朔州沦陷的消息接踵而至,朝中无人可用,他几乎被逼到了墙角。如今孟砚之总算赢了一场。
次日早朝,这件事自然成了议论的焦点。
有人站出来质疑孟砚之。那人说,孟砚之身为元帅,不救朔州,反而转道肃州,是畏敌避战,放弃朔州才导致朔州失守。如今虽然赢了肃州一仗,可朔州落入敌手,这笔账不能不算。话说得冠冕堂皇,好像孟砚之若当时急行军去朔州,就一定能大获全胜似的。
这话一出,朝堂上便有了附和之声。有人跟着点头,有人低声议论,几个平日与孟砚之不对付的官员更是趁机添了几句。
左相站在班列中,听他们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诸位说孟砚之放弃朔州是畏敌避战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,“那老夫问一句,当时朔州已经被攻破了两县,北狄军势如破竹,孟砚之的援军即便急行军赶到,将士疲惫,战力几何?即便勉强接战,胜算几何?若败了,肃州也丢了,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。”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
左相继续道:“孟砚之转道肃州,保住的是粮道。肃州一失,定州、并州不攻自破。这个道理,诸位是真不明白,还是不愿明白?如今肃州大捷,斩了北狄主将,稳住了整条防线,你们倒来翻旧账。翻的是朔州的账,还是肃州的账?”
那几个质疑的人被堵得哑口无言。皇帝在上头听着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淡淡一句“此事不必再议”,便揭了过去。质疑孟砚之的话头被左相硬生生压了下来。
公主府里,昭阳正坐在书房中,手里捧着那份抄来的军报。
泽兰站在一旁,见公主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肃州大捷而松快多少,反而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,便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孟砚之赢了,可战场上赢一场不代表就安全了。北狄军还在,仗还在打,下一次交锋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。
昭阳将那份军报看了很久,才放下,抬起头来看着泽兰,语气平静却认真:“你告诉吴峰,回奉州一趟,找到杜会长,传本宫的话。”
泽兰应了一声,等着公主吩咐。
昭阳继续道:“让杜会长暗中筹措粮食,越多越好。留够到秋收前的口粮即可,其余的全部收来,暗中放置好,不要声张。等我命令,方可动,还有不要惊动百姓,也不要让粮价涨得太明显。收粮的事,走商会的路子,分批入仓。”
“前线赢了一仗,粮道却未必稳得住。若真到断粮那一步,临时筹措就来不及了。”
泽兰心里微微一震,随即明白了公主的意思。战事在前,粮草便是命脉。孟砚之在肃州前线,离奉州不算太远。若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,粮道一旦被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公主这是提前备着后手,以备不时之需。
“是,殿下。”泽兰应下,转身便出去安排了。
昭阳重新坐回窗边,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枝叶上。入夏之后,叶子绿得浓稠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她沉默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泽兰回来复命时,见公主还坐在那里,便轻手轻脚地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打扰。她知道公主在担心什么。前线的仗打得再漂亮,可只要孟砚之还在战场上,那把悬着的刀就没有落下来过。肃州赢了一场,可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的仗,只会越来越难打。
昭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像是在对泽兰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粮食备好,前线的人,才能少一分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