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热气腾腾,排骨莲藕汤、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白切鸡、粉蒸肉、炸酥肉、八宝饭...还有一大盘饺子。冉子昂吵着非要和冉伶韵坐在一起,不等冉伶韵作出反应,阮星眠先从椅子上跳了下来,以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坐到陈秀兰旁边。她注意到冉伶韵在看她,像是在用眼睛问她一般,她只是眨了眨眼睛说,
“我...我想和姥姥坐。”
就好像她原本真的很想和姥姥坐一样。
陈秀兰很高兴,其他人也很高兴,阮星眠在笑,好像也很高兴,她想冉伶韵应该也是高兴的吧。
陈秀兰不停给阮星眠夹菜,冉伶韵在另一头一直注意着这边,她看到阮星眠一直在很认真的吃饭、吃菜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她,偷偷看一眼坐在她旁边拉着她说东说西的冉子昂,再偷偷看一眼客厅电视里还在放着的熊出没。
她看出来阮星眠真的很在意光头强最后有没有成功回家过年。
然而于阮星眠而言,这顿饭的意义——根本不是好不好吃,而是被接纳。或许还谈不上真正被冉家接纳...
年夜饭吃到尾声,冉卫国和冉昭一起在厨房收拾卫生。
而冉子昂一察觉到冉伶韵要去看阮星眠时便紧紧缠住她,缠着她陪他堆积木,拼图之类的。林芝和陈秀兰在试冉伶韵给她们买的衣服。
很好的时机...
阮星眠站起来,走过走廊,经过楼梯口,没有往前拐——她上了楼。楼梯有些旧,踩上去不控制力道便会响,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,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。
魏衍教过她的,踩在那里声音最小,也不容易留脚印。
二楼走廊没有开灯,上次落锁的书房,锁已经不见了。阮星眠松了口气,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了,想了想还是开了灯,把门虚掩上。书房的布局和魏衍之前给她说过的大差不差,书架靠在东墙,书桌靠窗,她要找的那个东西,不确定是不是在书房,魏衍说,可能是个皮箱。
如果有,如果在书房,冉卫国可能就把这个皮箱藏在哪一排的书架后面,或者用哪一排的书或杂志作遮掩。
阮星眠一排排看过去,书架上的书大多都落了灰——均匀的,说明应该很久没有被碰过。那东西应该就不在这里。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等到她快要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,她注意到那里的最底层放着几本不属于那里的杂志,刚想过去查看,却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。
她连忙从距离她最近的一排书柜里扯下来一本书捧在手里。
幸好...刚刚留了个心眼,开着灯。
“眠眠...怎么跑楼上来了?”
阮星眠转过身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冉卫国,手里端着茶杯,眼神落到阮星眠身上,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姥爷...我想看书。”
在看清是冉卫国以后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没有慌,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的声音也很平静,仿佛她真的就只是上来找一本书看一看那么简单。
“哦...眠眠想看什么书?”
冉卫国边观察阮星眠边问她。他曾经是警察,这双眼睛看过太多的谎言,能分辨出来真假。
阮星眠走到他面前,扬了扬手里的《中华上下五千年》,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,只是露出和之前一样的笑容。
魏衍也教过她,被抓住的时候,不要害怕,不要解释,不要做多余的动作,越坦然,就越能迷惑住对方。
“阿姐说我应该多看历史书。”
冉卫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,然后摸了摸她的头,
“去看吧。下次...进姥爷的书房要记得和姥爷说。”
阮星眠抱着书对冉卫国道谢,从他身边走过时,步伐依旧很稳,没有露出什么破绽。
却突然又被喊住了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的时候,冉卫国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,对阮星眠慢悠悠说道,
“书晚上再看,你阿姐在楼下找你,再过会儿放烟花了。”
直到走到楼梯口,阮星眠才敢呼吸——后背上全是冷汗。
下楼的时候她没有走墙根。她在想,刚才...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?她说的话,冉卫国信吗?他看见她没打招呼就出现在他的书房的时候,在想什么?是不是已经引起怀疑了?
阮星眠忧心忡忡,却还是要强颜欢笑。
她下去的时候,冉伶韵果然在找她。她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,阮星眠看懂了她的意思。
要放烟花了。
还没开始放,冉子昂第一个冲了出去,冉昭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录像。冉伶韵牵着阮星眠,望着天空,眼睛亮晶晶的,然而阮星眠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对峙里。
突然,她听到了爆炸声,抬起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。
白光...很亮,照亮了整个院子,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。
下一秒,紧接着,又一朵烟花炸开了,这次是红色的。
红色的光,像大火...阮星眠肩膀绷紧,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衣角,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,视线开始模糊起来。
她看到了——在楚家老宅,火光,尖叫,还有木梁砸下来的声音,还来不及叫便被杀死的人...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。
阮星眠想跑,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迈不开一步,脸色变的很差...
直到有一双手,一双温柔而暖和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,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喧嚣。
那是温热而柔软的,掌心贴在她的耳廓,指尖覆在她的太阳穴上,把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隔绝在了外面。
阮星眠转过头——看到了冉伶韵。冉伶韵在她身后。
她什么都听不到了,只知道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此刻跳动的太过剧烈。她想,那是出于害怕的本能。
她再也不去看那些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了。她只是看着冉伶韵,看到有一片小小的烟火碎屑落到她长长的眼睫之上。冉伶韵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...
冉伶韵看出了她的害怕。却什么都没有问。只是在烟花放完以后,松开捂在她耳畔的手,在阮星眠小小的掌心写字——不怕。阿姐在这里。
阮星眠感受着掌心的温度,喉咙一阵一阵发紧。
她其实很不想承认一个事实。那就是,冉伶韵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好像...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。或者说,她好像可以不用那么害怕。
那天,冉伶韵带她住进了老宅的一个房间,她仍然被安排一个人住,旁边就是冉伶韵的房间。
冉伶韵好像很知道她很需要自己独立的空间。
:眠眠。阿姐就在旁边。一个人可以吗?
阮星眠点头。
直到再三确定阮星眠一个人没什么问题,冉伶韵才放下心来,正准备离开时,手却猝不及防被人牵住了。
她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头,看到阮星眠低垂着眼眸,用很小的声音问她,
“阿姐。光头强最后回家了吗?”
“他过上年了吗?”
“他的爸爸妈妈,有等到他吗?”
那一刻,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冉伶韵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