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小乞丐眼中闪烁着比同情怜悯更可怕的光芒。
她像是饿狼见了肥肉,桀桀一笑,一把将他搂在怀中。
真是无知蠢物!都什么关头了还只想着那档龌龊事!
可下一瞬,在胡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中,小乞丐单手撑地,略一使力,带着他翻滚进巷子深处的角落里。
这处没有月光,确实阴暗难辨,可打猎为生的胡人怎会错过二人翻滚的动静。
那队胡人拐进了巷子,向他们二人走了过来。
难道他谢琰还未登堂拜相,青史留名,便要同个卑微的乞儿一起,被胡人绞杀在无人在意的小巷中吗?
谢琰还想做些什么,比如奋力抵抗,又或者端坐起身,好歹死得有些尊严。
可他四肢沉重,再加上个泰山压顶的小乞丐,他一动也动不了。
正在此时,一声带着悲鸣与威胁的喵叫在耳边响起。
紧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死老鼠从阴影中飞出,落在两个胡人的脚面上,惊得他们连声怒骂着,踢开了着晦气的玩意。
想必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,一边发出威慑,一边让出了到嘴的猎物,企图换得一命。
胡人们长在草原,比窝在温柔乡的汉人更懂得动物的灵性,这样的事情他们打猎时常有遇到。
平日他们饿急了,野猫抓来好歹也是一顿。
可今晚他们在这流满金银的扬州城中,决不愿浪费时间,去逮一只野猫。
那些细皮嫩肉的汉族贵人们才是肥的流油呢。
这两个胡人走开了,只留下细皮嫩肉的谢琰瞪着黑暗中亮如明珠般的一双眼睛。
怪不得古人云“询于刍荛”呢。谢琰不由在心中暗暗惊叹。一个小小的乞丐竟有这般本事,临危不惧还把只野狸学得惟妙惟肖。
听着胡人的脚步愈来愈远,四周重归寂静,谢琰觉得自己看到了出城求援的希望。
他嘶哑着低声询问:“你能把我背出城吗?”
“当然可以了。”
这叫什么话?
阿蛮打量着眼前身轻如燕的神仙官人。
这些贵人都穷讲究,这个不吃,那个不用,一个个瘦得草秆一样,不过一筐地瓜的重量,她怎么背不动?
不过嘛,“我凭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
“胡人夜袭,是冲着天子而来,如今天子有难,得通知城外禁军,入城救驾!”,谢琰连忙讲清楚来龙去脉,一脸郑重地看着阿蛮。
可阿蛮却从他身上站起身来,毫不在意地拍拍裤腿,“哦”了一声。
真是个无知乞儿,毫无忠君报国之心!
谢琰看着掏掏耳朵,转身欲走的小乞丐,只得咽下心中鄙夷,以利诱人:“吾乃扬州知州,待夺回扬州救出天子,我可为你请功,赏你百金!”
可阿蛮撇撇嘴道:“天子无灾无难时,可曾施过我一粥一饭?如今天子有难了,又与我何干?”
谢琰一时噎住了,官家确实年少好玩,对于百姓之事不甚挂心,哪怕他极力劝阻,官家也少有赈灾济贫的仁政。
甚至于他外放扬州,实则也是官家不耐烦他的劝诫,看似风光,实为明升暗降。
此时在这小小乞丐的面前,他也无法违心说出维护官家的谎话。
可官家毕竟是一国之君,若落入敌手,朝中的那群软蛋必定对胡人予取予求,倒是受苦的还是百姓!
但一个小小的乞丐怎会懂得这番道理?他只能继续加大诱惑:“还可以给你良田、宅子、官衔,你想要什么都可以!”
可阿蛮连个眼神都未给他,向巷外走去。
她走出小巷,走进月光中,只留他一人瘫在黑暗里,独自等着血流干,肉变腐。
这样机敏的一个小乞丐,一定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,也许她会醒悟过来,代他求援,可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乞丐,谁会信她的话呢?
他的城池,他的百姓,他的官家,他的抱负,全要毁于一旦了。
可在晨光初亮时,在隐约的视线中,他重新看见了那个瘦弱脏污的身影。
“我叫阿蛮。”,小乞丐穿着胡人的衣裳,辫着怪异的小辫,高临下地看着他,扔下一身胡族轻步特有的皮袄短甲。
“换上这身衣服,你姑奶奶阿蛮带你出城!”
可谢琰的感动就维持了那么一瞬。
因为还没等他说出感激的话来,阿蛮就蹲下身来,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扒开了他的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