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不能再偷跑出去,大部分时间,都只趴在门槛边,望着院门上那一线天光,数着时辰等宋新好回来。
唯一让他觉得掺着一丝隐秘欢喜的,是夜里。
或许是因为张庭芳打狗事件心有余悸,或许是天性中对弱小生命的呵护,宋新好似乎比之前更在意自己的安全感。
入夏后,她嫌抱着狗睡太热,原本已让陆祺睡在床脚的软垫上。
但这几天,她又会时常把自己捞进怀里,手臂松松地环着,下巴无意识地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。
黑暗中,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耳畔。
陆祺僵硬地蜷着,一动不敢动,心跳如擂鼓。
更微妙的是,她的手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,像猫抓一样揉弄自己的背毛。
每到这时,强烈的罪恶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便会交织着涌上心头,陆祺既觉得享受,又觉得心虚。
如果宋新好以后真的知道自己抱着睡觉的不是一条真正的狗,而是一个和她同岁的男子……
她会怎么看待自己?
她会像喜欢六六一样喜欢自己吗?
肯定不会。
那她会讨厌自己吗?
肯定会的。
“陆祺”在她眼里是个中了邪的傻子……也许以后还会变成在她家蹭吃蹭喝,爱占女孩子便宜的混球。
“……”
在陆祺无限的哀愁中,七月初二到了。
这日清晨,宋新好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,颜色清新素雅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绾了个简单的单螺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。
昨日她已经和罗香说过,学宫夫子引荐她去见钟女师的事情。
罗香抬眼看她。目光不再是以往提起“读书”“前程”时惯有的忧愁与叹息,而是平静。
也许她的想法变了,又也许没变。
宋新好也摸不准。
过了好一会儿,罗香才点点头,声音平缓:
“嗯,去吧。”
去试试吧。
宋新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,眼前一处雅致的居所,白墙黛瓦,门前翠竹掩映,唯有门楣上悬挂的“钟府”匾额,铁画银钩,透着不凡气度。
她递上拜帖,很快便被一位衣着简朴、面容沉静的中年仆妇引入府中。
穿过一道窄门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庭院。
穿着沉香色褙子的老妇人正坐在石凳上,她年逾花甲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见了宋新好,只淡淡地招呼一句,
“来了?”
“学生宋新好,拜见钟女师。”
宋新好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。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
钟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语气随意。
宋新好不敢掉以轻心,在石凳上端正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流露出几分局促。
钟统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又给宋新好倒了一杯。
“尝尝,”
钟统把茶杯推到她面前,
“新来的蒙顶甘露,你们年轻人应该喝得惯。”
宋新好依言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。茶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,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。
“今年多大?”
钟统问。
“回女师,十五。”
“十五,”钟统点点头,放下茶杯,
“所以,你想入仕吗?”
她问得突兀,宋新好愣了半晌才点头,
“想。”
钟统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
“你在文心班读书,同窗皆是官家女子。这些年,有何感触?不拘好坏,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有一个同窗,叫谢妙意。她聪明又努力,但成绩总是不尽如人意。”
宋新好双手捧着茶盏,
“我想了又想,觉得问题不在她。”
“哦?”
“那你觉得,问题出在哪里?”
“问题出在……学宫教的东西太窄了。”
宋新好放下茶盏,
“妙意擅长做手工,她做的香囊精巧别致,旁人学都学不来。她搭配颜色也很好,绣花、选衣服、甚至布置房间,都别具一格。她还很细心,待人接物体贴周到,这些本事,其实都是‘学问’。”
“但在学宫里,这些不算学问。”
钟统帮她说完了后半句。
宋新好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钟统放下茶杯,“学宫教的,是礼乐射御书数。这些都是‘大学问’,没错。但人世间,不是只有这些才算学问。”
宋新好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“还有么?”钟统问。
宋新好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
“学宫的规矩,按理说应当人人平等,大家都是求学者。但实际并非如此。”
她把赵可云的事说了——赵可云如何依附张庭芳,如何明明不喜欢自己却为了讨好郁胥而送来姜茶。
宋新好的声音低下来:
“可见学宫之内,亦是小社会,人情世故,门第高低,无处不在。距离先帝所期许的‘有教无类’,‘心无旁骛’,似乎……仍有一段路要走。”
钟统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她似乎也不在意。
“还有呢?”
钟统又问,
“在学宫里,既然有合得来的朋友,那有没有合不来、看不惯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