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守派不满太后专权,又不敢明着反对,就拿文心班说事,说“女子读书无用”“有违祖制”,话里话外都是想把文心班裁撤掉。
而今年冬天,文心班第一批学生就要肄业了。
这群与他同岁的女学生是入仕还是回家,是做出一番事业还是泯然众人,不仅仅事关她们的人生。
她们的选择,直接影响着文心班的存续,影响着太后这一派的力量消长,更影响着以后还有没有更多女子能读书、能做官。
宇文白起身告辞时,陆祺正蹲在角落里想得出神。
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,才回过神来,看见宇文白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寻桃正在收拾茶具,头也没抬:“什么?”
“乙字班的陆祺,”宇文白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最近说话颠三倒四,课业更是一塌糊涂。刘文茂气得要找他父亲,陆将军那边却一直没动静。”
“你说,这像不像是……”宇文白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中了邪?”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”李寻桃手上的动作顿住,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你也别瞎说,也许只是受了什么刺激。人嘛,总有叛逆的时候。”
“叛逆”的陆祺:“……”
……
酉时,宋新好准时出现在厢房门口。
她今日看起来比往常疲惫,但看见六六从篮子里探出脑袋,她还是弯了弯唇角,伸手揉了揉它的头。
“今日乖不乖?”
陆祺“汪”了一声。
乖得很,还偷听到了重要情报。
宋新好听不懂,拎起篮子向李寻桃道了声谢,转身往外走。
到学宫门口时,陆祺从篮子里探出脑袋放风,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槐树下。
月白色圆领袍,嘴角带笑。
郁离。
陆祺赶紧缩身回去,想了想又用脑袋顶起一小块缺口,从缝隙中观察那人。
他似乎在等人,见宋新好走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宋新好也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,径直走了过去。
直到两人越离越远,陆祺的一双狗眼还在死死地盯着郁离的背影。
就是你。
把我变成狗的罪魁祸首。
宋新好走出几步,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六六,”她轻声说,“是太闷了么?”
陆祺浑身一僵,赶紧对她露出个无害的表情。
宋新好弯了弯唇角,没再说什么,往它头上盖好布帕,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到家时,罗香还没回来,厨房里冷锅冷灶。
宋新好把狗放在石桌上,自己去厨房转了一圈。
陆祺听见她在嘟囔:
“米在这里……盐在那里……这个锅……”
然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。
陆祺蹲在石桌上,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鼓噪了一整天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。
他试着像宋新好那样去想这件事。
如果此刻是宋新好变成了一只狗,她会怎么做?
她不会像他一样,整天只顾着生气、委屈、丢人,然后趴在篮子里自怨自艾。
她会仔细观察,梳理线索,再采取行动。
线索……陆祺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第一,他变成狗,狗变成他,是因为学宫新来的郁离,郁离和郁胥有很大关系。
第二,郁离和那只狗认识,狗叫他“恩人”,郁离说“就这样”就能报恩——这说明郁离希望“陆祺”展现出一幅狗样,被众人嘲笑。
第三,学宫的夫子们都在议论“陆祺”的反常,但父亲那边始终没有动静。
陆祺在石桌上换了个姿势,尾巴不自觉地扫来扫去。
解题要从易到难,这三条里,对他来说,最简单的无疑是最后一条。
他太了解他爹了。
陆慎之,镇国大将军,戎马半生,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?儿子突然性情大变,说话颠三倒四,走路姿势都变了,他会看不出来?
不可能。
可他爹偏偏没有任何动作。
没有请郎中,没有找道士,甚至没有把“陆祺”关在家里自省,甚至还让他继续来学宫丢人现眼。
这不像他爹。
陆慎之最好面子了。
小时候跟人打架,他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他就去赔礼道歉,路上咬牙切齿地说:
“陆祺我告诉你,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,是我陆家的脸,是镇国大将军府的脸!”
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容忍“陆祺”在学宫里做出那些事?
所以只有一种可能。
他爹知道那个“陆祺”不是真的陆祺。
但他选择按兵不动。
陆祺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响,然后他听到了宋新好的声音:
“六六,我好像把锅烧穿了。”
陆祺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