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
年久失修的门被推开，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姜九思咳嗽起来：“咳咳……怎么这么多灰？”

随之而来的，还有带着潮气的浓重霉味，熏得姜九思捂住了口鼻。

柴房内，满是断裂坏掉的桌椅，全部杂乱堆叠在了一起，放得不稳，木头又腐得厉害，一碰便能倒。

扑面而来的潮味中，还嗅到了作呕的臭味。

墙角处，置放着半裂口的水缸，缸里盛着黑绿的脏水，散发出阵阵腥臭的味道，蚊蚋围绕在臭水缸周围，嘤嘤狂舞。

在弥漫着腐败枯朽的气息中，姜九思看到了趴在污浊草堆中的韩君虞。

像是被坏孩子玩腻了玩坏了便随手丢弃了的布偶娃娃，与柴房内的破凳子坏椅子没什么分别，残败不堪，却又和谐无比地融为了一体。

姜九思站在几步之外，试探着重重咳嗽了三声。

韩君虞没有反应。

姜九思心中凉了半截，踮起脚轻轻地朝韩君虞走了过去，慢慢蹲下来，半跪在了他身前。

韩君虞半张脸陷入了草堆之中，而露出的那半张脸上，一大半□□硬结块的泥污覆盖住了。

她不喜欢这位师兄，甚至不愿与他多话。

但她却看过这位师兄昔日光彩照人的模样，那样的夺目，那样的傲然。

如今，脸脏了，衣服破了，一动不动、毫无声息地躺在这样脏的地方，脆弱得连求救都不能，到底不忍。

姜九思试探着轻轻推了推韩君虞：“韩师兄……”

没有反应。

“韩君虞。”又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依旧没有反应。

姜九思膝一软，跪倒在了韩君虞身前，咬着止不住发颤的下唇，抱着最后的期望，向他的鼻尖探去。

伸出的手还未触及韩君虞，指尖湿黏的感觉不由得让姜九思心口剧烈颤动了一瞬。

翻过手掌，才惊觉掌心沾满了殷红的血。

是韩君虞的血。

韩君虞一身衣衫，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一般，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只能瞧见裹着泥浆的黑灰色，手臂腰腹处一大片血晕成了褐色，掩在其中，不仔细看，极难分辨出那是血渍。

姜九思在韩君虞手臂腰窝处用指尖轻轻触了触——湿的。

没想到韩君虞的伤口，至今仍细细密密地在渗血。

他竟伤得比裴枢慎还重！

屋外黄昏浓重，夕阳火烧般明亮的暖光却没有一束落入柴房内，留给这里的，只是荒凉和破败。

姜九思低垂着眼，愣愣跪着，忽然陷入了一阵茫然与后悔中。

在裴枢慎被他们妥帖照料的时候，受了更重伤的韩君虞却被像破烂一般丢在恶臭潮湿的柴房，无声无息孤零零地躺在此处，无人在意。

三天了。

身负重伤，又耗尽了精力，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，该如何求救？

姜九思知道答案——只能绝望地等死。

在浮云山被雪掩埋冻僵的时候，她已体会过这样灭顶的绝望。

即便有片刻的神志清醒，也无法向人求救，只能一点一点地感受着生命抽丝剥茧般，从身体中剥离流逝，最终留在世间的，只是一具僵硬干枯的皮囊。

没有灵魂驻留的皮囊，与草芥石头没有任何分别。

姜九思在韩君虞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，一时，心疼、后悔、痛苦、绝望各种情绪，尽数交杂在了一起。

姜九思闭上眼，祈求般地再次念起了他的名字：“韩君虞。”指尖朝韩君虞鼻下探去。

还有气！

又好像没有……

姜九思猛地睁开眼，指甲连换了几个角度，探了许久，那气息若有若无，叫她一时不敢确定。

姜九思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去，倾身贴近，屏气凝神，耳朵贴着韩君虞的胸膛听着，不敢错过一丝气息起伏。

“扑腾——扑腾——”

心跳，极其微弱，但她感受到了。

“你真的还活着！”姜九思激动地喊出了声。

韩君虞整张脸被泥污覆盖，干透了的泥厚薄不均、凹凸不平地粘在了脸上，像一层灰壳一般，有些甚至堵住了唇鼻。

姜九思把韩君虞直接扶了起来，搂在臂弯中，扯过袖子轻轻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污，擦一下，吹一下，把灰尘一点一点从韩君虞的脸上剥落。

等那层附着在脸上的结块泥污除去后，露出了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，白得刺眼又骇人。

“额……”

姜九思愣了一下，这声音是韩君虞发出来的么？

方才，她正在为他刮去眼睫上的泥，粘得太紧了，指甲刮得用力了些，他是感觉到疼了？

姜九思试探着用指甲再次刮了一下眼角，怀中之人果然又发出了一声呻吟，身体弓起了一瞬又失了力一般瘫了下去。

这样细微的动弹，姜九思感受到了。

姜九思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人，获了生机一般激动喜悦，眼眶一下红了，对着怀中之人惊声呼唤：“韩君虞！韩君虞！”

可明明，韩君虞才是溺水之人。